吴雄飞点了点头,表示认同,但没有接话。
他知道,孙连城这话说得对,但也只是说说而已。
要改变这种心态,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得有制度保障,得有激励机制,得让干事的人有奔头、不干事的人有压力。
这些,都需要时间。
孙连城也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
而是话锋一转,问出了一个他最关心的问题。
"老吴,"
孙连城看着吴雄飞,"高育良省长主抓全省经济,他就没什么反应?"
这个问题,是孙连城今天来的真正目的之一。
光明峰项目,是汉东省的重点招商引资项目,
投资几百个亿,牵扯到银行、开发商、拆迁户、工人等方方面面。
这么大的项目,如果彻底烂尾,后果不堪设想。
巨额银行坏账、群体性上访事件、经济数据下滑、营商环境恶化……
这些,每一条都够汉东省喝一壶的。
高育良是二当家,主抓全省经济。
光明峰项目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这个二当家,是要承担主体责任的。
可孙连城听说,这几年光明峰项目就这么搁浅着,高育良似乎也没什么大动作。
这就让他有些不解了。
以高育良的能力和手腕,不至于对光明峰项目束手无策吧?
吴雄飞听到这个问题,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缓缓开口。
"连城同志,这个问题,问到点子上了。"
吴雄飞的语气很认真,"说实话,这也是我这几年一直想不通的地方。
高老师主抓全省经济,光明峰是全省的重点项目,出了这么大的问题,他不可能不着急。
可他确实……没什么大动作。"
"为什么?"孙连城追问。
"我分析了一下,大概有几个原因。"
吴雄飞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这事儿的雷太大了,他也不敢轻易碰。"
"怎么个大法?"
"光明峰项目牵扯到多少人?"
吴雄飞说,"丁义珍跑了,后面的人呢?丁义珍当年能把光明峰项目操作成那样,能没有人支持?
那些人,现在还在不在座?有没有被牵扯出来?这些,谁也说不清楚。"
"高老师要是贸然推动光明峰项目,就等于要把丁义珍留下的所有问题都翻出来。
一翻出来,牵扯到谁?牵扯到多少人?会不会引发新一轮的动荡?这些,都是未知数。"
吴雄飞摇了摇头,"高老师是个谨慎的人,他不会在情况不明的时候,贸然出手的。"
孙连城点了点头,这个分析有道理。
"第二,"
吴雄飞伸出第二根手指,"你知道的,高老师是中途上任的,他上任的时候,光明峰项目就已经出事了。"
"这一点很重要。"
吴雄飞看着孙连城,"光明峰项目是李达康同志一手抓起来的,出问题也是在达康同志任上出的。
高老师是后来才坐的这个位置,他上任的时候,丁义珍已经跑了,
'一一六事件'已经发生了,光明峰项目已经烂了。"
"所以,就算要问责,高老师的责任也没那么大。"
吴雄飞说,"这不是他搞出来的烂摊子,是前任留下的。
他只要保证这个烂摊子不继续恶化、不引发更大的问题,就算完成任务了。
至于彻底解决,那是加分项,不是必答题。"
孙连城听到这里,心里头忽然一动。
他好像有点明白了。
难怪高育良那么希望他回汉东。
除了高育良需要朋友、需要在京州有一个能说得上话的人之外,
这家伙怕也是想让自己帮他收拾一下光明峰这个烂摊子。
光明峰项目,高育良不是不想解决,是不敢轻易碰、也不方便碰。
因为这事儿牵扯太多,雷太大,他一个二当家,贸然出手,万一引爆了雷,责任就是他的。
可如果自己这个京州市委书记来推动呢?
那就不一样了。
京州市委书记,是京州的一把手,光明峰项目在京州的地盘上,由市委书记来推动,名正言顺。
成了,高育良作为二当家,领导有方,也有一份功劳;
败了,责任主要在京州市委,高育良最多负个"领导责任",伤不了根本。
好一招"借刀杀人",不,应该叫"借手收拾烂摊子"。
孙连城在心里头暗暗骂了一句:老家伙,不地道啊。
嘴上却不动声色,继续听吴雄飞说。
"第三,"吴雄飞伸出第三根手指,"沙瑞金书记的态度。"
"沙书记?"孙连城挑了挑眉。
"对。"
吴雄飞点了点头,"这几年,汉东持续推进反腐,沙书记对光明峰项目的态度很明确,
暂停大规模拆迁,开展专项审计,查清丁义珍留下的土地、招标问题,防范群体性事件。"
"沙书记定了这个调子,高老师能怎么办?"
吴雄飞摊了摊手,"他总不能跟沙书记对着干吧?沙书记说暂停拆迁、开展审计,高老师就得暂停。
审计没结束,问题没查清,就不能重启项目。
这一来二去,时间就拖过去了。"
"而且,"
吴雄飞压低了声音,"沙老师和高老师之间,你也知道,有些事情……不太合拍。
沙定的调子,高老师就算有不同意见,也不会明着反对。
最多就是在执行的时候,稍微灵活一点。
但大方向上,得跟他保持一致。"
孙连城听完,沉默了。
他端着茶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摩挲着,脑子里在飞速地转动。
吴雄飞说的这三个原因,每一个都很有道理。
但综合起来看,核心原因只有一个:光明峰项目的水太深,雷太大,高育良不想碰,也不敢碰。
他想让别人来碰。
而自己,就是那个别人。
孙连城在心里头又把高育良的十八辈祖宗问候了一遍,但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
"老吴,"
孙连城放下茶杯,看着吴雄飞,
"那李达康同志之后,新上任的市委书记,就没做点什么?"
吴雄飞听到这个问题,脸上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新书记?"
他摇了摇头,"没做什么。"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空降的呗。"
吴雄飞说,"达康同志走了之后,从外地空降了一位书记。
那位同志,能力是有的,水平也不低,但他是空降的,在京州没有根基,不了解情况,也不敢轻易动手。"
"光明峰项目牵扯的太多了,"
吴雄飞继续说,"他一个空降的,人生地不熟的,谁敢碰?碰好了,是应该的;
碰不好,乌纱帽就没了。
他犯得着吗?"
"所以他在任期间,主要就是维稳。"
吴雄飞说,"保证光明峰项目不彻底崩盘,保证不发生大规模群体性事件,保证经济数据不太难看。
至于推动项目、解决问题,那是想都不敢想的。"
"后来呢?"孙连城问。
"后来就调走了。"
吴雄飞摊了摊手,"在京州待了两年多,平调去了另一个省。
走的时候,光明峰项目还是那个老样子,一点进展都没有。"
孙连城听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难道这光明峰项目,离了李达康,真就不行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