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乱了。"
吴雄飞摊了摊手,"所有的事情,全都卡在那儿了。
你说继续推进吧,谁敢?万一丁义珍经手的那些合同、那些审批,有问题呢?
你一推进,就等于把那些问题合法化了,到时候查出来,谁担责任?"
"你说停下来吧,那更不行。
几百个亿的投资砸进去了,银行的贷款放出去了,开发商的钱投进去了,老百姓的房子拆了。
你说停就停?那银行的坏账怎么办?开发商的损失怎么办?拆迁户的安置怎么办?"
"所以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吴雄飞苦笑了一声,"都悬了好几年了。"
孙连城听完,点了点头。
这些情况,他是知道的。
但从吴雄飞嘴里说出来,比他从文件上看到的,要具体得多,也严重得多。
"大风厂那边呢?"
孙连城又问,"大风厂的股权纠纷,现在是什么情况?"
提到大风厂,吴雄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大风厂……"
他叹了口气,"那更是个老大难的问题。"
"你也知道,当年大风厂的股权纠纷,是陈清泉那个混账东西枉法裁判搞出来的。"
吴雄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愤怒,"大风厂的工人,持股会持有的股份,被他一纸判决,就判给了山水集团。
工人们不服啊,那是他们的血汗钱,是他们一辈子的积蓄,就这么被人夺走了,谁能服气?"
"后来虽然出了'一一六事件',事情闹大了,也被重视了。
可重视归重视,问题还是没解决。"
吴雄飞摇了摇头,"陈清泉被抓了,判了。
可他当年做出的那个判决,虽然被认定是枉法裁判,
但要翻案,走程序,一层一层地申诉、再审、抗诉,没个三年五年根本下不来。"
"而且,山水集团那边,高小琴也不是省油的灯。"
吴雄飞继续说,"虽然因为赵立春和祁同伟的事,这几年她收敛了不少,没有再搞什么野蛮操作,但也没有主动让步。
她的态度很明确,股权是她通过法律程序拿到的,虽然那个程序后来被认定有问题,
但在新的判决下来之前,股权就是她的。
她不愿意吐出来。"
"工人们呢?"孙连城问。
"工人们更不让步了。"吴雄飞说,
"以前李达康在的时候,还能压一压。
达康同志强势,他说什么,工人们虽然不服,但也不敢太闹。
可现在达康同志走了,没人压着了,工人们的腰杆就硬了。"
"这几年,大风厂的工人,几乎是天天上访、周周维权。"
吴雄飞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疲惫,"他们的核心诉求很明确:
第一,归还股权;第二,提高拆迁补偿;第三,追究相关人员的责任。
这三条,哪一条都不好办。"
"归还股权,得等法院的判决,不是政府说了算的。
提高拆迁补偿,得山水集团同意,政府不能强逼人家多掏钱。
追究责任,该抓的都抓了,该判的都判了,还能追究谁?"
"所以就僵在那儿了。"
吴雄飞摊了摊手,"工人们不满意,天天上访;
山水集团不松口,寸步不让;政府夹在中间,两头受气。"
孙连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看着吴雄飞。
"投资商那边呢?"
他问,"我听说,丁义珍跑了之后,加上后来我离开后跑了一批开发商?"
"可不是嘛。"
吴雄飞点了点头,"丁义珍一跑,那些跟他走得近的开发商,心里头就慌了。
他们怕什么?怕丁义珍的案子牵扯到自己头上。
丁义珍经手的那些土地出让、那些招标,有没有猫腻?有没有行贿受贿?这些开发商心里头最清楚。"
"所以丁义珍一跑,有几个跟他关系特别近的开发商,连夜就撤了资,跑了。"
吴雄飞说,"他们这一跑,影响就坏了。
其他的开发商一看,心里头也犯嘀咕:这京州的水,是不是太深了?
这光明峰项目,是不是有大雷?我们要是继续投,会不会血本无归?"
"后来达康同志也走了。"
吴雄飞的语气更加无奈了,"达康同志一走,等于原来强推光明峰的'发动机'直接消失了。
那些投资商本来就心里没底,现在一看,连市委书记都换了,
新书记什么态度、什么路子,谁也不知道。他们就更不敢投了。"
"于是又跑了一批。"
吴雄飞摇了摇头,"前后加起来,跑了一大半家开发商。
剩下的那些,也是骑墙观望,投进去的钱不敢再追加了,没投的更是按兵不动。
整个光明峰项目,就这么半死不活地吊着。"
孙连城点了点头,这些情况跟他预想的差不多。
"那基层呢?"
孙连城又问,"光明区的干部,是什么态度?"
"光明区的干部?"
吴雄飞苦笑了一声,"集体观望。"
"为什么?"
"还能为什么?怕担责任呗。"
吴雄飞说,"你想想,丁义珍是光明区的前任区委书记,他留下的那摊子事,谁敢接?
接了,就等于要面对丁义珍留下的所有问题。
土地问题、拆迁问题、信访问题、腐败问题。
哪一个问题处理不好,都可能引火烧身。"
"而且,你当年去了京海之后,"
吴雄飞看了孙连城一眼,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妙,"基层就更没人愿意接这个烫手山芋了。"
孙连城挑了挑眉:"跟我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
吴雄飞笑了笑,"你当年在光明区当区长的时候,跟李达康拍桌子,最后闹到递申请、撂挑子。
这件事,在京州的基层干部里头,影响太大了。"
"他们一看,连你孙连城这样的硬骨头,都在光明峰这个项目上栽了跟头,最后被逼走了。
他们就更不敢碰了。"吴雄飞说,
"你是什么人?你是敢跟书记拍桌子的人,
你都搞不定光明峰,他们那些普通干部,谁敢接?接了不是找死吗?"
孙连城听完,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
他还真没想到,自己当年的壮举,居然产生了这么深远的副作用。
"所以光明区的干部,就这么集体观望了好几年?"孙连城问。
"可不是嘛。"
吴雄飞点了点头,"谁都不推动,谁都不表态,谁都不惹事。
上面催了,就应付一下;上面不催,就当没这回事。
拆迁?不推了。
招商?不搞了。
项目?不管了。
反正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一个小小的区干部,操那份心干什么?"
"这就是典型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的心态。"
孙连城的语气冷了下来,"这种心态,比腐败还可怕。
腐败是个别现象,这种心态是普遍现象。
一个地方的干部,如果都抱着这种心态,那这个地方就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