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那两个童子又携数个银盘入厅。
每只银盘之中,摆着数枚大枣。
这枣子竟有鸡蛋般大小,红绿相间,红处如丹,绿似翠玉,色泽鲜亮夺目、
着实令人垂涎。
八戒有点忍不了了,就要拿起一个往嘴里塞。
被奎狼一把夺下:“师父还没吃,你急个什么?”
八戒脑瓜灵了起来:“万一有毒呢,俺先替师父尝尝。”
说罢,又一把夺过来,吞进口中,未等咀嚼便吞咽入腹。
其实,在进这道观之前,悟空就嘱咐过诸师弟,要小心行事。
八戒小心吗?
很小心。
但这时候他想的很明白。
就算有毒,俺老猪先尝了,死活都无所谓。
反正俺师父身负无上妙法,就算命没了,动动手指也就将俺老猪给捞回来了。
没毒?
没毒更好!
俺老猪先尝了鲜,还落个替师父试毒的好名声。
这多好?
诸徒望向八戒,却见八戒拍着肚皮做无事状。
那观主呵呵笑道:“怎么,还怕我下毒害了圣僧不成?这枣子采自后园丹树,都是干干净净的,绝无半分毒物。”
说着,亲取一枚,咬了一口,细细咀嚼。
汁水漫盈在其嘴角,枣香蔓延开来,的确很有让人想吃的冲动。
玄奘只将一枚枣子拿在手里,拇指食指轻轻揉捏,目光却愈发沉凝起来。
“圣僧,快吃啊,莫不是真以为贫道这枣子有毒。”
“黄观主!”
玄奘抬首,望向那道人:“你可知,贫僧在盘丝洞,受你几位师妹何等款待?”
黄观主愧笑回道:“这贫道怎生知道?”
玄奘声音缓缓,一字一句:“那一桌筵席之上,有人肉做的豆腐,人脂熬的膏羹,人筋捆的素面,人骨蒸的糕饼,人血酿的料汁,还有各色脏器腌作冷碟。”
“哎呀!”
黄观主摇头怒恨道:“这几个孽障!竟敢造此滔天恶业,辱我道门清名!圣僧莫惊,贫道全然不知她们这般歹毒手段!”
玄奘轻轻一叹:“那一桌筵席之上,尽是人身脏腑肢骸。只是贫僧心中,尚有一处疑惑。”
黄观主拱手问道:“圣僧有何疑惑?”
玄奘目光冷凝于那道长脸色,晃了晃手中大枣:“那人眼去了何处?”
一瞬间,大厅中的空气仿佛凝结了一般。
黄观主脸上的笑意也逐渐僵硬。
他目光扫玄奘与诸徒,额顶冒出汗来。
而诸徒也感到气氛异样,他们身上虽未有动作,但周身上下的气机,却已然做好战斗的姿态。
而就在这时,忽然一声“哎呦”打破了宁静。
玄奘与诸徒一并望去,八戒捂着肚子倒将下来,疼得蜷曲打滚。
“八戒……”
也就是玄奘与诸徒这一转头的功夫。
那黄观主身躯已然僵硬,一只蜈蚣悄无声息的从其脚下溜走。
玄奘冲至八戒身旁,手掌按其腹部的同时,道了一声:“悟空!”
悟空立刻会意,举棒砸向那黄观主。
“噗!”
这一棒击下,竟似打中一只空皮囊。
黄观主身形骤然干瘪,道袍裹着这皮囊,颓然塌落于地。
“啊?”
沙僧大惊:“师父!此妖也会脱壳!”
奎狼纠正道:“想什么呢,蜘蛛和蜈蚣不是都会蜕壳?”
秀念感慨道:“是啊,老虎都会蜕壳。”
六善不甘:“凭啥俺猴族不会?老大,俺也要学。”
玄奘眉头微蹙,沉声吩咐:“除八戒之外,尔等速速追拿此妖!”
诸徒领命:“是!”
“还有……”
“师父!”
“莫要再议论蜕不蜕壳之事。”
“嗯?”诸徒疑惑,师父为何突然回避此话题。
管得这么宽,不像师父平日作风。
却见悟空长叹了一口气,解释道:“阿桑有此心结。”
……
却说诸徒追至观外,奎狼运起狼嗅之术,四处搜寻。
很快,便知那黄观主逃遁方向。
奎狼暗递一眼色,众师兄弟心领神会,一齐驾云追袭。
论起这五大妖王联手,便是天上神佛也要忌惮三分。
对付区区一个蜈蚣精,那还不是唾手可得的事?
谁料世事难料,正是这一战,五人联手翻了车。
追至半途,黄观主见脱身无路,当即纵云腾空,摇身一晃,现出百眼魔君本相。
他在黄花观中便借着蜕皮摆脱了衣衫。
此时赤着上身,肌肤灰褐如老树皮。
自肩背直至腰腹,密密麻麻生满千百只眼目,颗颗圆溜溜,或睁或阖,星点微光在瞳中流转。
不见妖魔的狰狞獠牙,可这满身眼孔,望之便叫人心头发怵,SAN值暴跌。
只见他高喝一声,身躯节节拉长,肢节屈伸如蜈蚣,腹下隐现无数细足,在云气里微微蠕动。
可五徒皆为妖王,又岂会惧怕这等妖物。
六善冷笑一声,第一个冲出。
准备将铁杆兵化为银针,一个个刺破那妖物的眼睛。
他要比每一个师兄刺破得都多,这样才有满足感。
可下一幕,那百眼魔君猛地脊背一震!
千百只眼目齐齐睁开,万千道炽烈金芒自眼孔之中喷薄而出。
如天河落水,如万箭焚空,铺天盖地席卷而来。
金光所至,罡风撕裂云气,余波破开顽石。
首当其冲的六善,来不及用铁杆兵抵挡,身体便被金光正面扫中,浑身剧痛,惨叫着倒飞出去。
悟空高呼:“六子!”
但见金光袭来,救之不得。
赶紧用金箍棒转起棍花来抵挡。
然而,他还是小看了这金光的威力。
和那三眼僧的孔雀金光不同。
它威力更巨,威势更盛,还带着一股异常纯粹的佛门气韵。
悟空心下骤惊。
这是普通妖王该有的实力吗?
悟空舞棒强撑,却仍不能抵挡。
只得拔下一根毫毛,吹口仙气,化作自身假象,真身施展缩地遁法,化作一只穿山甲钻入地底,堪堪避开金光。
而另外三人则没那么好运。
秀念、奎狼、沙僧三人尽被金光击飞,或撞毁山腰,或击入地幔,或打进江底。
无一不身受重伤。
那百眼魔君此战大胜,便纵声狂笑。
催云落下,遇一一补刀。
悟空藏在隐蔽之处观瞧。
此刻他是看在眼里,急在心间。
那魔君深知师父有斡旋造化之能,倘若此刻将众师弟打得尸骨无存,纵是师父神通广大,亦难挽回。
电光石火之间,他心头骤生一计。
当即摇身一变,化作一只雄健大公鸡,迎着天光昂首长啼:
“喔喔喔!”
这一声啼鸣传来,百眼魔君浑身猛地一颤。
他左瞧右看,寻不到鸡叫声来处。
便不敢在此多留片刻,连忙驾起云头,仓皇遁向远方。
悟空这才得机,将四位师弟一一带回黄花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