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我是林子印……是你的儿啊……”
林子印跪在林默脚边,枯瘦双手攥着他的衣摆,浑浊的老泪,顺着皱纹往下淌。
他嘴唇哆嗦着想再说什么,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往前一栽,摔进了林默怀里。
“儿子……”
林默一把抱住林子印,触手滚烫,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满屋子林家子孙慌了神,几个中年男女,爬起来就要往前冲。
林默头也不回,右手一抬,“退后三丈,不许出声。”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十几个林家子孙齐刷刷退到墙根底下挤成一团,有人捂着嘴不敢哭出声,有人瞪着眼睛看着这个从天而降的灰发老者,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林默把林子印平放在地上,神识探入经脉,丹田枯竭九成,五脏六腑都快烂掉了。
右手摊开,浊灵液从掌心凝出,青碧色的水珠按进林子印眉心,温润灵液顺着经脉流入五脏六腑,像春雨浇灌干裂的土地。
又把一枚提纯过的生机回元丹,碾成粉末取出十分之一左右就水喂到嘴里。
再用灵力轻轻催动,药力散开,他枯死的身体,在微弱的生机中重新舒展。
又引一缕灵气碾过磨盘,裹着银色光泽的精纯灵力,导入林子印体内。
一盏茶过后,林子印呼吸从细若游丝变得平稳绵长,枯瘦面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丰盈起来。
又一盏茶之后,林子印睁开眼睛,瞳孔清亮,面色红润,整个人脱胎换骨一样,八十多岁的老脸上,透出一层健康的光泽。
“父亲……”林子印说话,声音不再虚弱。
林默扶他坐起来,林子印双膝一弯又要跪,被一把架住了,“别跪了,地上凉。”
“好好好……好的……父亲……”
林子印听话的就像一个乖乖子,双手垂立恭敬地站立一旁。
脸上挂着泪,却也夹杂着无法掩饰的微笑。
突然,回头朝墙根底下那群子孙一挥手,“还看什么?还不都过来?跪下,全都跪下,拜见你们老祖宗。这位就是我天天跟你们说过的老祖宗,我父亲,你们的爷爷祖爷爷……”
十几个林家子孙,先是诧异得目瞪口呆,随之就是满心的欢喜,没想到他们的老祖宗,有起死回生的的大神通,是传说中的修仙者。
呼啦啦跪了一地,从最年长的五十多岁的老者,到最小的四五岁娃娃,整整齐齐排成三排,齐齐磕头。
“拜见太爷爷……拜见老祖宗……”
声音参差不齐,有喊太爷爷的,有喊祖爷爷的,还有奶声奶气喊老祖宗好的。
林默被围在中间,看着满屋子跪着的子孙后代,那眉眼那轮廓,或多或少都带着几分自己年轻时的影子。鼻子一酸,这一窝都是他的崽,毋庸置疑的,只是这是怎么回事?
“起来吧,都起来吧,哈哈哈……”
林默畅怀大笑。
“通知林家所有人,全部回来拜见老祖宗。吩咐后厨,今晚举行老祖宗欢迎仪式……”
“好的父亲,孩儿这就去办!”
白子印即刻吩咐大儿子准备迎接事宜,整个林府里再也没了阴郁哭泣,所有的只是欢乐。
欢迎酒宴摆上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正堂里挂起大红灯笼,十几张圆桌排开,山珍海味流水似的端上来。
林默被请到上首,林子印陪坐在旁边,把家里最有头有脸的子孙一一引见。
长子林伯安五十八,掌管林家三分之二家业。次子林仲平五十六,负责外埠商路。三子林叔远五十二,管着矿山。最小的女儿林幼兰也四十五了,嫁到了京城公爵府。
林子印端着酒杯,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父亲,您走了一百年,咱们林家如今富可敌国,被当今圣上亲封成国公,爵位世袭。爷爷当年的心愿,孩儿都替您完成了。”
林默端着酒碗的手一顿,“你爷爷当年的心愿?”
林子印眼眶一红,老泪不自禁的两行热泪滚落,“母亲临终前反复跟孩儿说,爷爷生前最大的心愿就是让林家光宗耀祖、世代簪缨。孩儿做了八十年,总算没辜负爷爷的期望。”
林默的眼眶又红了,仰头灌了一大碗。
酒过三巡,林子印醉得不省人事,靠在林默肩膀上,含含糊糊地喊着“父亲”,把脑袋往他怀里一拱睡着了。满堂子孙也喝得东倒西歪,被各自妻儿搀扶着散了。
正堂安静下来,烛火噼啪跳动,映着林默那张布满皱纹的老脸。他低头看着怀里熟睡的老儿子林子印,伸手轻轻摸了摸他花白的头顶,神识无声无息地探入他的识海深处。
七十多年的记忆,像一条长河铺展开来,从稚童到少年,再从中年到晚年。
林默看到自己父亲临终时的模样,看到母亲临终时攥着一条旧帕子喊“默儿”。
看到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刚满月的婴孩站在门口,日复一日地望着门外那条路。她从春天望到冬天,从青丝望到白发,等了一辈子,直到临终都没等到该回来的人。
“翠聆……”
他想起来了,翠聆,那个从小陪他长大的贴身丫鬟,总是默默为他添茶研墨。
八十年前离家前夜,他被父亲灌醉了酒,醒来发现床上躺着一个人,衣衫凌乱、满脸通红地缩在被子里。
他当时迷迷糊糊,以为自己醉酒后,找了一直喜欢的青梅竹马白幽幽。
后来白幽幽对他的态度渐渐冷淡,他愧疚了一百年,以为是酒后失态惹恼了她。
原来那天夜里跟他圆房的人是翠聆,是他父亲安排的。
林默父亲只有他一个儿子,怕他此去修仙一去不回,林家断了香火,便让翠聆为林家留了这滴血脉。
林子印是翠聆的儿子,是林家唯一的后人,也是他林默在这个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而翠聆守了一辈子,到死都没能等到林默回家看一眼。
“呜呜呜……”
林默抱着怀里熟睡的林子印,先是低声抽泣。
渐渐地抽泣变成了嚎啕大哭,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林子印的衣领上,洇开一朵又一朵深色的花,“呜呜呜……翠聆,是我林默辜负了你,我对不住你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