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斩勘使】闻言,犹豫了片刻後,问道:「需卑职斩了那位女君麽?」
楼观真君摇了摇头,淡淡道:「我要你此一去,只是为了看一看,李伏蝉到底给他这位师妹留下了什麽东西,看看卫歆韫有多少手段能够做成治水疏江之事。」
「若李伏蝉留给卫歆韫的手段够多,便能够由此得出,李伏蝉至少甲子之内是不会出现的,若他留给她的手段不算太过强横,那麽李伏蝉至少二十年内便会重新出现,知道了他将会离开此世多少时日,才好筹谋一些事情。」
「至於杀卫歆韫一事,若你无这个手段,便会反被她杀,不劳我多嘱咐,若你有这个手段,那便放她离去。」
「自古以来,青羊观先後四代殉道之君,才终於藉由李伏蝉的手,养出了这位可以享受一番太平的女君,我虽多做筹谋,凶行『娄宿』,算不得世俗人眼中的好人,只怕相比起李伏蝉这样的人,我还更多几分恶性,但无论如何,到底还是一位求道之人,愿给这样的殉道之宗几分敬意。」
说着,楼观真君忽然站起身来,在他身後种种意象收敛,但却有绦紫鎏金杏光汹汹亮起,将这昏暗的大殿骤然照亮。
他衣袖拂动,吐出一声道:
「勿斩卫氏女君。」
【斩勘使】闻言,轻轻颔首,旋即拱手道:「卑职领命。」
有了楼观真君这番嘱托,他在对卫歆韫出手时,自然会手下留情。
不过纵然他要手下留情,也避免不了还有其他势力怀揣着如楼观真君一般,想要通过试探卫歆韫,来试探出李伏蝉将消失多长时间。
其中必然有一两家一定会对卫歆韫出手,将其置於死地。龙属便是首当其冲。
就在他转身离去,即将踏出殿门之际,在他身後忽然幽幽响起一声。那道声音似乎是楼观真君,又似乎是旁的什麽人,直叫他身後寒毛倒竖。
「【狩官】一位,是『娄宿』天狱之徵,能拘有形之物,能问有形之事。」
「穆矢靡,方才『娄宿』所照之下,你心底的那团火,到底是什麽?」
「你在恐惧一团火?」
【斩勘使】,也是穆矢靡,他在听到那道声音的瞬间,猛然间转头去看,只见在昏暗沉沉之中,楼观真君那对灰黄色的眸子,在昏暗中熠熠生辉,他笑着道:「且去。」
穆矢靡深深看了他一眼,再度拱手道:「卑职领命。」
而在穆矢靡离去之後,这座大殿的殿门轰然关上,自殿中两道诡异的声音轻轻地响起。
「他已经察觉到了,他仍在恐惧。」
「呵呵,一绝了道途,为『娄宿』【三官】之使的无用稚子,察觉便察觉了。」
「且等着吧。」
「将有一日,要南北豪杰尽骇杀了。」——
穆矢靡离开【邺都】之後,将心中一切惊骇尽数按下,便立刻往海外赶去。
他赶回北方之际,卫歆韫也才离开青羊观。
这一番耽搁,他从北方近海之处追去,不过半个月的功夫,便将卫歆韫在冥冥之中拦下。
卫歆韫前往海外之际,已换了一身法袍。
此刻一身素白交领长袍,衣料宽大垂坠,双袖广垂及膝,衣外罩着一层极薄的素纱,隐隐可见内里交叠的领口与宽幅腰带。
长发半束半散,头顶横贯长簪,余发披垂於肩後,与衣摆一同在这身後阴气中微微浮动。
这位女君看着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腰负狭刀的青年,遥遥望着其身後一气象,便清楚了此人的来历。
『娄宿』【三官六使】。
穆矢靡一手按住狭刀,向卫歆韫轻轻行礼道:
「【斩勘使】穆矢靡,拜见青羊观主。」
卫歆韫一言不发,双手交叠在腹部,宛如一家端庄女子,身後隐有气机变幻,却按而不发,教人难以看破虚实,冷冷将他看着。而当这位【斩勘使】出现在冥冥之中的刹那,不下有五道目光齐齐向此处看来,皆是如楼观真君一般动了心思,想要通过卫歆韫来试探李伏蝉踪迹的紫府。
有几道目光隐隐掠过这位【斩勘使】,看到了他身後浩荡的气象,不由暗暗道:
『看来楼观真君倒是给了他这位下使不少的好处。』
『身持三玄,几乎已是一位三神通之君当面,对上自修自性的紫府,同土鸡瓦狗无异,只是这位青羊女君是个被护持起来的乖娃娃,今日恐怕将要在此,为此君所折杀了。』
随着一道念头落下,他便再度将目光看向卫歆韫。
卫歆韫是死是活,他并不在意。
只要能通过卫歆韫身上李伏蝉留下的手段,判断出他到底会离开此世多久,便已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若一定要有个选择的话,他反倒希望这位女君今日死在此地,
他倒要看看李伏蝉这位至冷至硬的大国师,为了一身道途,将这位青羊观第五代女君推出来,受天下算杀後,将要如何在迟襚灵位前自处。
冥冥之中,诸君在看。
感受着那些充满恶意的目光和前方那位腰负狭刀的【斩勘使】身上隐隐透露出来的凶戾气机。
卫歆韫终於能感受到几分当年师兄在南海海眼之中,受江南水德诸道围杀,直面大真君时,到底有多麽凶险了。『在我修行时,师兄竟在受杀。』
『原竟这样可怖。』
然而,哪怕到了此时此刻,她仍旧神色安然,眉眼低垂,双手交叠於身前,拢在袖中,姿态端庄松散,竟毫无惧色。
【斩勘使】看着她,似是在安慰一般:「我家国师已吩咐过,看在青羊四代殉道之君的颜面上,不可斩卫氏君。」
「只是在我之後,恐还有阴险之辈将会出手,届时还请女君速走。」
「呵。」
终於,在【斩勘使】出现至今,说出第三句话,终於,在冥冥中,那许多目光不再掩饰汹汹恶意之际。
身处冥冥之中,看起来一副温婉模样的女君,自喉咙中挤出一声低极的冷笑。
「轰。」
冥冥之中,一道紫色电光亮起,刹那之间,被她死死压抑的种种神通气象接连亮起。
於是在冥冥之中,忽然大雪漫天,条条白如仙索,而在大雪深处,三十六道森冷白柱拔地而起,穿破雪幕,将一轮朏光接引下来,照在她身上。
『索庚士』。见此一幕,穆矢靡目光中神色一变,不由惊呼出声道:「持玄?」
「这怎麽可能?」
「你持的是谁的玄?」
无人答他。
紧接着,卫歆韫身後,又一道神通之光亮彻。
滚滚岁气,将此一地笼罩,所有看向此地的目光,统统被化作旧迹沉降而下,再无人能看到这位女君与【斩勘使】。
『岁去沉』。
身处『岁去沉』笼罩之地,穆矢靡看向卫歆韫的目光,终於多了几分惊骇,不过仅仅只是片刻,他便摇了摇头,轻声道:「看来世上人对於【臣】少阴的了解并不够多,没想到,【臣】少阴竟能将自身之神通,假为他人之玄。」
「可如此一来,你与我不还是一样的吗?」
「都是假借他玄之辈,你并比不比我高些。」
「而且我没看错的话,女君应是初持神通……」
他轻轻颔首,最後道:「倒是能逃去了。」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穆矢靡看向卫歆韫的目光再度变了。
只见那位女君目光中一点黑光亮起,刹那之间,身後黑色阴气无声洇出,乱絮般层层散开。
偶有一缕向上浮起,卷过她肩头散落的发丝,旋即又沉沉坠回。
白衣与黑影相衬,将她整个人衬得愈发清冷孤绝,恍若山鬼夜行,飘忽不定。
『姤司衡』。
『岁去沉』与『索庚士』分左右两侧,被『姤司衡』所驾驭。
三神通,一线中,宛如一人之神通,再无假借他玄的不适之感。
这一幕,仿佛昔年迟襚真君,用『姤司衡』驾『夜光府』旧事重现。
那女君轻轻一笑,问道:「还一样麽?」
她这副样子宛如邻家少女,可吐出的话语,却如此可怖。
穆矢靡惊骇不已,先行出手,拔刀去斩。
「轰。」先他一步,一道紫电亮起,『索庚士』带来的霜雪纷纷化作青霜。
下一刻,一道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紫电,竟将冥冥劈开一线。
当『岁去沉』所笼罩的岁气也被紫电斩开,散去之际,冥冥之中急急等待的数道目光齐齐向战场中央看去,然而,当他们看清战场中央的景象後。不由纷纷变色。
只见在那战场之中,灰雾滚动,那位女君眸染紫电,肩负青霜,此时此刻,竟将那位【斩勘使】提在手中,牢牢扼住他的脖子。
穆矢靡脸色涨红,奋力挣扎,一时间,竟仿佛凡人般,将要被如此活活掐死。
「青,青羊观主……」
他似乎想要说些什麽。
而卫歆韫汹汹少阴气象向他压下。
须臾之间,穆矢靡便失了声音。
而她也终於开口,在这冥冥之中,吐出第一句话:
「叫我妙婵真君。」
话音落下,这位女君向冥冥之中四周扫视,尊贵肃杀的紫电在她眸中一闪而逝,凡对上她目光者,一时间竟不由纷纷避退。她再度开口:
「我亦是少阴。」
说罢这句,她终於转头看向穆矢靡,那对泛着紫电的眸子之中,冷意森森。
「假他玄辈,安敢见君?」
「且回【狩宫】去。」
话音落下,卫歆韫眸中紫电忽然撞出,生生将穆矢靡眉心洞穿,此君身上种种玄妙气机,骤然崩溃。
他死了。
而这一幕带给那些在冥冥之中遥遥观望的紫府的震撼,不亚於当年李伏蝉邀战群释一般。
卫歆韫,竟擒住了穆矢靡?!
这怎麽可能?
然而无论可能与否,事实都摆在面前。
所有人都以为,当李伏蝉离去之後,这位被扶持起来的女君将会受杀身死,将会在这天地之间饮恨。然而直到此时此刻,他们不得不承认,
南北各方,天下诸君,都看低了这位女君。
将【斩勘使】擒杀後,卫歆韫堂而皇之地走出了冥冥之中。
茫茫冥冥,竟无一人去拦。
杀局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