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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法医助理

    夜色沉得像一滩化不开的浓墨。

    冷风在县公安局大院里乱窜,吹得干树枝沙沙作响。

    鬼五躲在墙角阴影里,慢条斯理地压低了头顶的旧鸭舌帽。

    那头引人注目的棕色长卷发被他死死塞进帽檐里。

    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灰蓝色平民工装,让他看起来就是个普普通通的修缮暖气管道后勤工人。

    他刚从谢宅出来,接了新活儿。

    查清楚出事那天,究竟是谁摸到过“天上人间”连环猝死案的尸检底档。

    大院门口的门卫正裹着军大衣打瞌睡,暗哨缩在避风处抽烟。

    鬼五脚底像长了肉垫,踩在冻硬的泥地上没发出半点动静。

    他身形一晃,轻松避开路灯的光晕。

    几个呼吸的功夫,他犹如一只幽灵,悄无声息地贴近了法医检验室外的窗台阴影中。

    借着墙根的阴影,鬼五把身子隐藏得严严实实,视线顺着窗玻璃的缝隙探了进去。

    检验室里只亮着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灯光昏黄。

    法医助理陈潇丽坐在办公桌前。

    她扎着利落的马尾,两条粗眉毛透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倔劲儿。

    宽松的白大褂穿在她身上显得有些大,袖口挽了两道。

    陈潇丽双手捏着几张器官切片,高高举起,凑近头顶那颗泛黄的灯泡。

    一双眼睛一眨不眨,死死凝视着玻璃片上的组织纹理。

    这几具毫无外伤、无毒物反应的尸体,正是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猝死案死者。

    老法医已经草草在报告上签了字,定性为“突发急症”。

    但陈潇丽根本不认这个结论。

    她把切片放下,又拿起另一张对比,眉头越锁越紧。

    死者的胸膜间隙和肠道隔膜处,全都有问题。

    局部组织出现了严重的水肿。

    更关键的是,显微镜下清楚地显示出细胞坏死的痕迹。

    这种特定区域的坏死,只有在遭遇极低温状态时才会出现。

    这不是病,这是人为的物理创伤。

    陈潇丽抓起桌上的钢笔。

    她翻开那份手写的解剖报告,在边缘的空白处重重落笔。

    笔尖划过粗糙的纸面,留下清晰的字迹。

    “无物理创口,但局部组织呈非自然低温坏死。”

    “作案手法极度隐蔽,疑为同源连环作案。”

    窗外阴影中,鬼五将这行批注看得清清楚楚。

    他深陷的眼窝猛地一缩,按在窗台边缘的手指瞬间收紧。

    他原以为这个偏僻县城的公安局里,全是一群吃闲饭的酒囊饭袋。

    没想到这看似不起眼的黄毛丫头,仅凭一堆烂肉就摸到了连环杀手的作案逻辑边缘。

    这种完全超出掌控的洞察力,让鬼五心底泛起了一阵带着森寒杀意的警觉。

    鬼五的右手摸向了后腰。

    那里别着他最常用的那根带血槽的精钢钎子。

    只要破窗进去,一秒钟他就能给这个女人的脖子开个洞。

    但他忍住了。

    直接在公安局大院里杀一个法医,动静太大,会引来不必要的搜捕。

    他需要把这个助理引出局,顺便摸清她到底还查到了什么。

    鬼五松开钎子,左手伸进工装裤的口袋。

    指尖捏出一枚生锈的螺丝钉。

    他大拇指扣住中指,对准十几米外走廊拐角的铁皮垃圾桶。

    屈指一弹。

    “哐当。”

    沉闷的金属撞击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刺耳。

    屋内的陈潇丽立刻停下笔。

    她没有喊问是谁,而是迅速抓起桌上那把锋利的解剖刀。

    刀柄被她反手握在掌心,藏进白大褂宽大的袖口里。

    她放轻脚步,贴着墙边慢慢走向房门。

    左手搭上门把手,轻轻一拧,拉开一条缝。

    陈潇丽探出半个身子,警觉地查探外面的情况。

    走廊里空空荡荡,惨白的水磨石地板上没有任何脚印和人影。

    她没有放松警惕,攥紧袖子里的刀,迈步走出门框。

    朝着传来响动的拐角处寻去。

    就在陈潇丽离开桌面的这十几秒空隙里。

    鬼五动了。

    他单手按住窗台,身子像一只没有重量的夜猫,无声无息地翻了进去。

    平底布鞋落在检验室的地板上,连一点摩擦声都没带起。

    他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目光扫过那份摊开的尸检卷宗。

    为了试探并引诱这个聪明的法医助理入局,鬼五没有拿走全部档案。

    他动作极快,两根手指捏住写有“可能同源”推论的那一页纸。

    轻轻一抽,单单把这一张纸抽了出来。

    随后,他在卷宗边缘轻轻一拍,将剩下的报告严丝合缝地摆回原位。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挪动桌上的任何一样杂物。

    鬼五转身,走到窗边。

    双手扒住窗框,身子一翻,重新撤入了浓重的夜色中。

    只留下一阵极轻的夜风,吹得头顶的白炽灯微微晃动。

    走廊拐角处。

    陈潇丽盯着地上那枚还在微微打转的生锈螺丝钉。

    周围没有半个鬼影子。

    她眉头拧成了一团,立马反应过来。

    确认走廊无人后,她转身快步折返。

    刚走到检验室门边,陈潇丽的目光便死死定在了门框合页处。

    她离开前,习惯性从头上拔下一根短头发丝,夹在那个不起眼的缝隙里。

    现在,那根头发丝不见了。

    陈潇丽心脏重重一跳,呼吸瞬间压低。

    刚才的响动根本不是什么老鼠或者风声。

    有人在刻意调虎离山。

    就在她踏出房门的这一分多钟里,检验室进贼了。

    她强压下狂跳的心脏,没有发出一声尖叫惊动外面。

    陈潇丽闪身进入屋内,反手一把将房门死死锁住。

    袖子里的解剖刀被她握得更紧。

    她快步走向办公桌,视线扫过桌面。

    钢笔还是那个位置,墨水瓶也没动。

    但当她盯住那摞厚厚的尸检卷宗时,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卷宗边缘和桌子上划痕的距离,比她离开前错位了不到两毫米。

    极度细微的差别,在她的眼里却破绽百出。

    陈潇丽左手迅速翻开文件夹检查。

    她刚刚写下核心推断的那一页纸,消失了。

    陈潇丽立马想通了所有关节。

    这贼就是冲着这份尸检报告来的。

    专门抽走带有“作案手法”推论的那张纸,这就说明对方看懂了她写的内容。

    潜入者与连环猝死案有着极深的牵连。

    甚至有可能,就是幕后黑手派来扫尾,掐断线索的人。

    既然要扫尾,对方肯定还没走远。

    陈潇丽果断抬手拉下门边的灯绳。

    “啪嗒”一声,检验室瞬间陷入一片黑暗。

    她紧紧贴着冰冷的墙面,猫着腰,顺着窗台下方的墙根摸索过去。

    刚凑近窗沿,她的视线就捕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窗台边缘的漆面上,留着一小撮极其微小的煤渣痕迹。

    是鞋底踩过留下的。

    陈潇丽屏住呼吸,顺着煤渣掉落的方向,透过玻璃向外看去。

    外面的月光很清冷,把公安局大院的树影拉得老长。

    陈潇丽的目光穿过那些斑驳的树影,像捕食的鹰一样搜寻。

    两秒后,她精准地锁定在东南角的围墙边缘。

    一个穿着灰蓝色工装的背影,正单手撑着墙头,干脆利落地翻身跃下。

    这身手绝对是练家子。

    就在那人落地的瞬间。

    他头顶压得极低的鸭舌帽因为惯性微微歪斜了一下。

    一撮极为显眼的棕色长卷发,从帽檐侧面漏了出来。

    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色泽。

    陈潇丽死死盯着那个特征,将这抹棕色卷发深深烙印在视网膜里。

    墙外那人自诩手段高明,来去无踪。

    鬼五完全不知道,自己为了引人入局而刻意留下的破绽。

    已经被这个法医助理彻底反向利用。

    陈潇丽没有半分犹豫。

    她迅速脱下身上显眼宽大的白大褂,随手扔在椅子上。

    拉开储物柜,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的深色旧棉服。

    那把锋利的解剖刀被她稳稳揣进旧棉服的右侧兜里。

    她推开窗户,身手矫捷地翻了出去。

    陈潇丽避开大院门卫值班室的视线死角。

    从平时倒垃圾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冬夜的街道冷得刺骨,冷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陈潇丽借着街道两侧房屋的阴影,脚步轻捷。

    她远远地坠在前方那头棕色卷发后方。

    保持着三十米的绝对安全距离,不远不近,死死咬住目标。

    一只手插在兜里握紧刀柄,她的目光冷酷而专注,跟上了鬼五的步伐。

    夜色深沉,两道身影一前一后,融入了这座暗流涌动的城市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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