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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粥

    粥锅支在城门口,三口铁锅一字排开。

    锅是从守军伙房里搬来的,锅底积了厚厚一层陈年锅灰,伙夫用石头刮了半天才刮干净。米是戎易亲手从粮仓里搬出来的——不是他信不过别人,是粮仓的钥匙从溃兵进城那一刻起就被他攥在手里,攥得手心出汗。存粮比他预估的还少,算来算去,够八百人吃不到一个月。他把钥匙揣进怀里的时候,一个管粮的老兵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嘴巴张了张,走了。

    米下锅,水沸腾,粥香在潮湿的空气里散开。溃兵们围过来,有的站着,有的蹲在地上,有的靠着城墙根,眼睛都盯着那几口锅。没有人说话。跑了四天的兵,饿了三天的兵,从常德外围一路被清军追到辰州的兵——他们不说话,是因为说话的力气都用来跑了。

    戎易站在锅边,手里拿着长柄木勺。他没有把勺子递给别人。他自己舀。舀一勺,递一碗。每一个接过粥碗的人,他都要看一眼。不是看脸——是看手。手抖得太厉害的,是饿过了,得先喝稀的,不能吃干的。虎口有老茧的,是常年握刀的,这种人缓过来还能打。手指甲缝里有黑泥的,是刚被征不久的新兵,从地里被拉出来还不到一个月,连刀都没握熟。他把这些人一一记在心里。每一碗粥递出去,他就在心里标一个注——能打,不能打,可以练。

    一个中年溃兵接过粥碗,没喝。他端着碗,看着粥面上浮着的几粒粟米,忽然说:“你们辰州当官的,不跑?”戎易说:“不跑。”中年溃兵又问:“为什么不跑?常德的官跑了,岳州的官跑了,衡州的官也跑了。”

    戎易用木勺敲了一下锅沿。“因为辰州是我的城。你们跑了,没人怪你们。我不跑,也没人能替我跑。”

    中年溃兵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把粥喝了。

    阿桂是最后一个来领粥的。不是他排在最后——他一直蹲在城墙根下,等所有人都领完了才慢慢挪过来。他的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他的盔甲上沾满了泥浆和碎草屑,右手虎口处有一道口子,不深,是握刀握的,结了痂又被磨破了,痂边上渗着淡黄色的组织液。戎易舀了满满一勺粥,把碗递给他。阿桂接过碗,喝了一口,然后眼泪又下来了。这一次不是之前那种无声的淌眼泪——是肩膀先抖,然后整个人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哭。

    戎易蹲在他旁边。他没说“别哭了”——他知道这少年不是因为害怕才哭,是因为跑了四天,沿途的城池一座接一座地对他关上城门,他以为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现在一碗热粥告诉他,还不是。

    等阿桂哭够了,戎易问他:“你爹是铁匠?”

    阿桂用袖子擦了一下脸。“南街陈记铁匠铺。我爹叫陈老铁。”

    “你从小在铁匠铺长大,拉过风箱,抡过锤子。”戎易把木勺放在锅沿上,站起来,“从今天起,你跟着何伯。何守成,北城破庙里那个老火器匠。他修铳,你递工具。他试火药,你拉风箱。他骂你,你听着。”

    阿桂愣住了。“可是……我想打仗。”

    “修铳也是打仗。铳管里多一寸膛线,铅弹就多打准一个人。你爹在铁匠铺打了一辈子铁,他打的刀在战场上砍了多少清军,他自己也不知道。但他的刀替他上了战场。”戎易看着阿桂,“你的铳,也会替你上战场。”

    阿桂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空碗,然后站起来,把空碗放在锅边的石台上。“何伯住在哪?”

    “北城破庙。门口有一棵被雷劈过的老槐树。”

    阿桂转身就走。走了几步又回来,把那只空碗拿起来,放进旁边的洗碗桶里。然后才走。

    傍晚,清点人数。溃兵一共涌入六百余人,加上辰州卫原守军不到二百,总计约八百人。留在城里没走的,不到三百。其余的人在喝过粥之后陆续散去,有的往南去投奔永历朝廷,有的往东去投奔李定国残部,有的说回老家种地。戎易没有拦。他把留下来的人集中在粮仓前的空地上,一个一个登记名字。登记完最后一个,刘千户凑过来,压低声音说:“戎佥事,二百来号人,守不住辰州。”

    “我知道。”戎易把花名册合上,“但巴彦不知道。”

    “什么意思?”

    “巴彦的情报是一千多溃兵涌进了辰州。他不知道大部分溃兵吃过粥就跑了。他以为我们在城里有上千守军。”戎易把花名册递给刘千户,“明天开始,在城头多插旗帜,多挖灶坑。让巴彦的斥候看到炊烟——他要从炊烟的数量推测我们有多少兵。我们烧不出上千人的炊烟,就多挖灶坑。清军斥候数灶坑数,有多少灶坑,他们就会推测有多少人。灶坑是死的,人是活的。死的能骗活的。”

    刘千户愣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好计策”的笑——是那种一个人突然发现自己的长官没疯之后的释然。

    夜里,戎易一个人在粮仓耳房里对着原主留下的手绘地图发呆。地图画得不太准确,比例尺也是乱的,但能看出辰州四面环山,沅江绕城而过,城北有一道浅滩,是渡江的唯一通道。他在这道浅滩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城北渡口画了一个叉。渡口是疑阵。浅滩是陷阱。巴彦会选浅滩。他在史书上读到过巴彦这个人——宿将,谨慎,但不怯战。宿将有一个共同的弱点:他们相信自己的判断。戎易要做的,不是改变巴彦的判断,是给巴彦一个让他相信自己判断的理由。

    他把地图折好,放在桌上。窗外传来一阵敲打声——很轻,但很密集。是铁锤敲在铜片上的声音。北城破庙的方向。何守成开始修铳了。

    戎易吹灭油灯,在黑暗中坐了片刻。他想起第一天穿越时在城头上心里的那场恐惧——不是怕死,是怕自己做错了选择,把几百条跟他素不相识的命带进坟墓。现在他知道那场恐惧不会消失。它会一直在那里,像这堵城墙一样,压在他背上。但恐惧压着的地方,刚好是腰杆挺直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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