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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辰州雨

    戎易是被一泡尿憋醒的。

    这个念头蹦出来的时候他正趴在冰凉的石板地上,左脸贴着粗粝的城砖碎块,嘴里一股铁锈味儿。后脑勺像被人用锤子敲过,钝痛从颅骨深处往外一下一下地撞,每撞一下,眼前的黑就加深一分。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能动。试着撑起上半身——手肘刚离地就软了,整个人又趴回去,颧骨磕在石板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凉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青苔沤烂的腥。

    记忆是碎片式的涌上来的,不是完整的画面,是气味、声音、触感。柴火灶的烟味。军靴踩在泥地里的闷响。有人在喊“戎佥事”。那人喊得很急,嗓子破了音,尾音往上挑,像是在求他开城门。

    开城门。

    他猛地睁开眼。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没有太阳,分不清是早晨还是傍晚。细雨落在脸上,凉得能让人清醒。他撑着地坐起来,手掌磨在碎石上,硌得生疼。城砖缝里长着青苔,摸上去又湿又滑。他发现自己正靠在一道垛口下方,身边散落着半块发霉的粟米饼和一只翻倒的瓦罐,瓦罐里的水已经渗进石缝里,只剩下罐底一点浑浊的沉淀。

    他想起来了。不是想起来——是那些记忆直接灌进了他的脑子,像有人把一整桶冰水从他头顶浇下去。他叫戎易,辰州卫指挥佥事,七品武官,世袭的。但现在这具身体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原来的戎易了。原来的戎易三天前在城头巡查时一脚踩空摔下马道,后脑勺磕在城砖上,当场断了气。而他——另一个戎易——在一个完全不同的时空里,是军事科学院战争史研究所的研究员,研究了一辈子南明史。

    史书上的永历三年秋。清军湖广提督标下参领巴彦率部攻辰州。城破。军民死难。无一生还。

    他扶着垛口站起来。膝盖在抖。他能感觉到大腿后侧的肌肉在痉挛,不是害怕——是这具身体已经躺了不知道多久,肌肉在抗议突如其来的承重。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泥,虎口处有一道结了痂的旧伤,指节粗糙——这是个握过刀也握过笔的手,不是他原来那具身体上那双只在键盘和档案袋之间来回的手。

    城下有人喊叫。

    他转过身,伏在垛口上往下看。官道上涌来的是溃兵。衣甲不整,有扛着刀的有空着手的,有人一瘸一拐,有人互相搀扶着,泥浆溅到他们腰间,头盔跑丢了的露出乱蓬蓬的发髻。一个中年兵怀里抱着一杆没了枪头的长枪,枪杆上刻着字,太远看不清。溃兵的队伍绵延到官道尽头,被细雨和薄雾模糊成一条灰黑色的线。

    “开门!放我们进去!”城下有人在砸城门。拳头砸在包铁的门板上,闷闷的,像濒死的人在捶棺材板。

    “戎佥事!”守城的百户刘千户从马道上跑上来,矮壮的身形在雨里显得更矮了,他喘着粗气在戎易面前站定,雨水顺着他头盔的边缘往下滴,“这些溃兵——放不放?”

    戎易看着他。刘千户的脸被雨水泡得发白,嘴唇干裂起皮,眼睛里全是血丝。这个百户大概好几天没合眼了。戎易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放。”

    刘千户愣了一下。“可是——”

    “放。”戎易咳了一声,喉咙里涌上一股铁锈味。他扶着垛口站稳,膝盖还在抖,但他的声音已经比刚才稳了,“开城门。让溃兵进来。”

    刘千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松动。然后他转身冲城下喊:“开城门!”

    铰链转动的声音尖锐刺耳。城门被推开一扇,溃兵像开闸的水一样灌进来。戎易从城头上往下看,看着那些泥泞的、疲惫的、惊恐的脸。他忽然意识到,这些人跟他一样——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不知道为什么还活着。

    胃里突然一阵绞痛。不是饿——是恐惧。不是对清军的恐惧,是更深的、从骨缝里往外渗的那种恐惧。他研究了一辈子南明史,写了十五年的论文,每一篇都在分析南明为什么亡。现在他站在南明的一座孤城里,手里只有八百个随时会跑的溃兵,和一座城墙破了好几个豁口的破城。他写的每一篇论文都在告诉他:辰州必破。史书上写得很清楚。三个月后。城破。无人幸存。

    雨下大了。

    戎易转过身,背靠着垛口,让冰冷的雨水浇在脸上。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快到胸腔都在震。老所长当年在课上说“实事求是”的时候,他坐在第一排,笔记记得工工整整。现在那四个字从记忆里浮上来,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刻在胃里的——实事求是,就是先搞清楚自己到底有什么。

    粮草。火药。可战之兵。这三样东西他还不知道确切数字。但他知道另一件事:无论数字多难看,他不能跑。因为他读过清初地方志里关于辰州陷落的那一行字。那行字太短了。短到没有记录任何一个名字。

    刘千户从城下跑上来,靴子在马道上打滑。“戎佥事,溃兵——怎么安置?”

    “开粮仓。”戎易撑着垛口直起身,“把米全拿出来。支锅,煮粥。”

    “全拿出来?城里存粮——”

    “够不够吃了今天再说。先让他们吃上热饭。”戎易往城下走,膝盖还在发软,但他的步子越走越稳。他走到马道拐角处,停了一下,回头对刘千户说,“粥煮好之后,把溃兵里有伤的集中到一起,没伤的编成临时队列。我要一个一个看。还有——城北破庙里住着一个会修火铳的老头,叫何守成。找到他,带他来见我。”

    “那个倔老头?他以前是张献忠军中的火器匠,两个儿子都死在战场上,发誓这辈子再不碰军械。”

    “就说辰州城要破了。问他愿不愿意让辰州城里的人死得跟他儿子一样。”

    刘千户沉默了一下,然后转身跑下马道。戎易没有去看他跑去的背影,而是站在马道拐角处,把手掌按在城墙上。城墙上的砖是冷的,被雨淋湿之后更冷。他按着那块砖,感受着从砖缝里渗出来的雨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

    他在心里默念了一遍那几个数字。八百。三个月。巴彦的一千五百人已经在路上了。按照史书记载的日期推算,他最多还有九十天。

    然后他又默念了一遍老所长课上的那句话。不是那句“实事求是”。是另一句——那天下课,老所长合上讲义,说:“你们研究战争史,记住一件事——战争从来不是比谁的兵多。是比谁更想活。”

    他松开手,往城下走去。城门口的方向传来粥锅沸腾的咕嘟声,混着溃兵们嘈杂的说话声和雨声,乱糟糟的,但是在戎易听来,那吵闹里至少有活人的气息。

    路过南门的时候,他看见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溃兵蹲在地上,盔甲不合身,袖子挽了好几道,正用袖子擦眼泪。旁边一个辰州卫的老兵递了块干饼给他,说:“别哭了,留着点力气。”少年接过干饼,眼泪掉得更凶了。

    戎易走过去,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少年抬起头,眼睛肿得睁不开,但嗓子里挤出了两个字:阿桂。辰州城里铁匠的儿子,被征去当了溃兵,跑了四天才跑回家门口。

    戎易把他扶起来,说:“吃完了来找我。”

    辰州,永历三年秋。

    戎易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口煮粥的大锅。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他不知道的是,今夜,八百个喝过粥的人里,有二百人会选择留下。

    而这二百人,将成为辰州兵的第一块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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