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站在永宁侯府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只纸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胖乎乎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珩儿。”
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廊下。
父亲穿着朝服,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母亲站在父亲旁边,两人并不算多么亲密。
她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很,像是想走过来抱他,又像是想转身走开。
爱和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多些。
陆珩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是自己的父母。
可他们看起来并不喜欢自己。
他觉得自己该伤心。
可他心里却莫名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画面就突然一转。
他似乎长大了些、
父亲常年在外,偶尔回府,总是匆匆来匆匆走。
每次回来,都会考他功课,若他答得好,便有一句夸奖,可也仅此而已、
寻常人家父子间的亲近,在他们身上,竟连一丝温情也无。
母亲倒是从来不考他功课,却也不关心别的。
他每次去请安,都只能看到母亲冷淡的脸。
再后来,他有了自己嫡亲的弟弟,陆琰。
嫡亲的兄弟,本来是最该在一处亲近的,可母亲不许。
自己从小就是由奶妈子带着在前院长大,可陆琰却是由母亲亲自教养的。
不知为何,弟弟从小就对他有莫名的敌意。
小小的陆珩还会因为弟弟不与他亲近感到沮丧,可长大的陆珩却不会了。
因为他后来知道了。
因为他是嫡长子,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父亲的爵位是必定会传给他的。
而弟弟虽然也是嫡出,可嫡次子在高门大户里,往往是最为尴尬的存在。
弟弟的前程未必就差,只是永远不会越过他去,也不能越过他。
他生下来就占着那个位置,弟弟从生下来就注定要仰他鼻息过活。
若是他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在旁人的阴影底下过活,他也会不甘心。
然后是那一夜。
小小的陆珩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滚烫,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
床前围了一圈人,大夫来了三个,个个摇头。
母亲坐在床边抹泪,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陆珩看着他们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怕,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他竟然在心里觉得可笑。
他若是死了,大家不都能如愿吗?
又在这里伤心什么。
他看着众人各异的表情,只觉得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头从外面闯了进来。
那老头穿得邋里邋遢,背着一个破药箱,头发花白,胡子翘着,一双小眼睛精亮。
他进来之后也不行礼,直接挤开那几个大夫,蹲到床边,伸手翻了翻陆珩的眼皮,又摸了摸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从药箱里掏出一把银针,刷刷刷几针下去。
小小的陆珩蓦地喷出一口血来,吓得众人脸色煞白。
可他却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看你长得像个小葱头似的,命倒还挺大。”
他盯着这个老头。
奇怪。
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可他知道这人是谁。
他是他未来的师父。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听到那个老头喊他小葱头,本来该觉得烦躁的。
可嘴角却下意识松了松,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
再往后,画面变得快了起来。
形形色色的人从他面前走过——先生、同窗、族中的叔伯、朝中的官员。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算计,每个人接近他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有人图他的家世,有人图他的才学,有人想在他身上博一个未来。
他站在这些人中间,逐渐学会掩饰自己。
他开始褪去幼时的冰冷,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像是全天下最好脾气的人。
他把那些身为永宁侯世子不该有的情绪全压到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画面一转,他又看见了另一幅景象。
初九那夜,宫宴,灯火通明。
他看见自己坐在席间,面色如常,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
——他被下了药。
他仿若无事般强撑着离席,可一进府门,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那药性猛烈,将他体内被师傅压制的毒素又勾了出来。
青竹扶着他就近进了一处没住人的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她。
顾昭云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拽住了手腕。
陆珩飘在半空,看着那一夜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挣扎,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臂。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药性冲昏了头,他只知道那具身体温热柔软,让他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事后他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并不在意。
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罢了。
哪怕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对他来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甚至连她的长相都没记住,只隐约记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里面盛满了倔强和不甘。
可后来,每夜每夜,他都会做梦。
梦里全是那个温热的身躯,那双盛满倔强和不甘的眼睛。
他从梦中惊醒,满身是汗,胸口闷得发疼。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药性的余毒未清,可余毒清了之后,梦还是没有停。
陆珩看着梦里的自己,不得不承认,他大概在这时就已经动了心。
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