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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他大概在这时就已经动了心。

    陆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回到了小时候,站在永宁侯府那棵老槐树底下,手里攥着一只纸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小小的,胖乎乎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具体哪里不对。

    “珩儿。”

    有人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父亲和母亲站在廊下。

    父亲穿着朝服,像是刚从外面回来。

    母亲站在父亲旁边,两人并不算多么亲密。

    她看着他,那目光复杂得很,像是想走过来抱他,又像是想转身走开。

    爱和恨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多些。

    陆珩站在槐树底下,仰头看着他们。

    这两个人是自己的父母。

    可他们看起来并不喜欢自己。

    他觉得自己该伤心。

    可他心里却莫名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样。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画面就突然一转。

    他似乎长大了些、

    父亲常年在外,偶尔回府,总是匆匆来匆匆走。

    每次回来,都会考他功课,若他答得好,便有一句夸奖,可也仅此而已、

    寻常人家父子间的亲近,在他们身上,竟连一丝温情也无。

    母亲倒是从来不考他功课,却也不关心别的。

    他每次去请安,都只能看到母亲冷淡的脸。

    再后来,他有了自己嫡亲的弟弟,陆琰。

    嫡亲的兄弟,本来是最该在一处亲近的,可母亲不许。

    自己从小就是由奶妈子带着在前院长大,可陆琰却是由母亲亲自教养的。

    不知为何,弟弟从小就对他有莫名的敌意。

    小小的陆珩还会因为弟弟不与他亲近感到沮丧,可长大的陆珩却不会了。

    因为他后来知道了。

    因为他是嫡长子,只要他不犯什么大错,父亲的爵位是必定会传给他的。

    而弟弟虽然也是嫡出,可嫡次子在高门大户里,往往是最为尴尬的存在。

    弟弟的前程未必就差,只是永远不会越过他去,也不能越过他。

    他生下来就占着那个位置,弟弟从生下来就注定要仰他鼻息过活。

    若是他一生下来,就知道自己要在旁人的阴影底下过活,他也会不甘心。

    然后是那一夜。

    小小的陆珩躺在自己的床上,浑身滚烫,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

    床前围了一圈人,大夫来了三个,个个摇头。

    母亲坐在床边抹泪,父亲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陆珩看着他们的脸,觉得自己大概是要死了。

    他那时候还小,不知道怕,只觉得身体轻飘飘的,像是随时要飞起来。

    他竟然在心里觉得可笑。

    他若是死了,大家不都能如愿吗?

    又在这里伤心什么。

    他看着众人各异的表情,只觉得索然无味。

    就在这时候,一个老头从外面闯了进来。

    那老头穿得邋里邋遢,背着一个破药箱,头发花白,胡子翘着,一双小眼睛精亮。

    他进来之后也不行礼,直接挤开那几个大夫,蹲到床边,伸手翻了翻陆珩的眼皮,又摸了摸脉,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然后他从药箱里掏出一把银针,刷刷刷几针下去。

    小小的陆珩蓦地喷出一口血来,吓得众人脸色煞白。

    可他却觉得浑身上下前所未有的轻松。

    他睁开眼,看着那个老头。

    老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说:“看你长得像个小葱头似的,命倒还挺大。”

    他盯着这个老头。

    奇怪。

    他明明从来没有见过这个人,可他知道这人是谁。

    他是他未来的师父。

    这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

    他听到那个老头喊他小葱头,本来该觉得烦躁的。

    可嘴角却下意识松了松,像是早就习惯了一样。

    再往后,画面变得快了起来。

    形形色色的人从他面前走过——先生、同窗、族中的叔伯、朝中的官员。

    每个人看他的眼神里都带着算计,每个人接近他都想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

    有人图他的家世,有人图他的才学,有人想在他身上博一个未来。

    他站在这些人中间,逐渐学会掩饰自己。

    他开始褪去幼时的冰冷,脸上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像是全天下最好脾气的人。

    他把那些身为永宁侯世子不该有的情绪全压到最底下,压得严严实实。

    下一秒,画面一转,他又看见了另一幅景象。

    初九那夜,宫宴,灯火通明。

    他看见自己坐在席间,面色如常,可握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额角有细密的汗。

    ——他被下了药。

    他仿若无事般强撑着离席,可一进府门,一口血就喷了出来。

    那药性猛烈,将他体内被师傅压制的毒素又勾了出来。

    青竹扶着他就近进了一处没住人的院子。

    然后他看见了她。

    顾昭云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他拽住了手腕。

    陆珩飘在半空,看着那一夜的自己。

    他看着自己将她压在身下,看着她挣扎,最终无力地垂下手臂。

    他那时候不知道她的名字。

    他甚至没看清她的脸。

    药性冲昏了头,他只知道那具身体温热柔软,让他沉溺其中,不可自拔。

    事后他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身边已经空了。

    他记得自己当时并不在意。

    一个不知名的女人罢了。

    哪怕是他的第一个女人,对他来说,也并没有什么特别。

    他甚至连她的长相都没记住,只隐约记得一双眼睛,黑白分明,里面盛满了倔强和不甘。

    可后来,每夜每夜,他都会做梦。

    梦里全是那个温热的身躯,那双盛满倔强和不甘的眼睛。

    他从梦中惊醒,满身是汗,胸口闷得发疼。

    他告诉自己那只是药性的余毒未清,可余毒清了之后,梦还是没有停。

    陆珩看着梦里的自己,不得不承认,他大概在这时就已经动了心。

    他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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