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昭云瞪了他一眼。
“我只是不想你死了之后,还害得我被牵连。”
她的语气又急又硬,“泠雪还在山洞里等着我们回去救她呢!”
陆珩听了这话,没有恼,也没有像从前那样沉下脸来。
他只是偏了偏头,把滚烫的额头重新抵在她肩上,声音很轻:“青竹已经出去找人接应了,我们得先尽快离开这片林子。”
顾昭云愣了一下。
她下意识的第一反应是——陆珩还有后手?
要是青竹能找到人接应的话,那她就得赶紧想办法脱身了。
可……
顾昭云脑子里有一瞬间感到怪异,像是有什么东西对不上,可她说不上来是哪里不对。
但陆珩的额头现在烧得滚烫,整个人沉甸甸地压在她肩上,情况危急,容不得她细想。
她只下意识问出自己最关心的那件事,“那泠雪怎么办?”
“变故发生在我们这边,泠雪那里的山洞不会惹人注意,青竹会派人过去,”陆珩的声音从她肩窝里闷闷地传出来,“咱们现在得赶紧离开这里。”
“走快点。”
顾昭云咬了咬牙,把他往肩上又扛了扛,迈开步子继续往前走。
陆珩的重量压着她,脚下的路又黑又难走,她喘着粗气,一步一步地往北挪。
脑子里那个怪异的感觉还留着,可她没有余力去想,只能先顾着脚下。
顾昭云扛着陆珩往前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沼里。
他的重量压得她半边身子发麻,左肩到腰那一整片都被他的体温烫得厉害。
那热度透过衣料渗过来,贴着她的皮肤,一阵一阵地烧。
她走几步就要喘几口粗气,额角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进脖子里,又凉又痒。
“陆珩。”
她喊了一声,声音被粗重的呼吸扯得断断续续,“你别睡,听见没有。”
陆珩的脑袋歪在她肩窝里,滚烫的额头抵着她的脖颈,闷闷地哼了一声。
那哼声很轻,像狗崽子叫似的,几乎被风声吞没了。
顾昭云不确定他是答应了她,还是只是下意识的反应。
她只知道,现在绝对不能让陆珩睡过去。
有意识的话,至少说明他的伤势不那么严重。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清醒着还能自己使上点力,要是真的昏迷,她可搬不动他这么大一个人啊!
“你跟我说说话。”
顾昭云一边走一边说,也不知道是跟他说话还是给自己壮胆,“你之前不是说要去青州?不如跟我说说青州的事吧。”
陆珩没有回答。
顾昭云咬着牙,把肩上的重量又往上颠了颠。
她不敢停,生怕一停下来自己就再也扛不动了。
“陆珩,你说话!”
她没听到陆珩的回答,也没力气转头去看他的情况,只好又喊了一声,声音比方才更急。
“那你跟我说说泠雪的事,青竹什么时候去的?”
“你们约在哪儿碰头?你总得给我个交代吧?”
“我总不能带着你瞎走吧?”
陆珩还是没有回答。
他的呼吸很浅,每一口气都带着滚烫的热度喷在她颈窝里。
顾昭云的心往下沉,可她不敢回头去看,怕一回头自己就撑不住了。
她只能走,一直走。
又走了不知道多久。
顾昭云的腿开始打颤,腰也疼得厉害,两只脚像是灌了铅,每抬一下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
她的视野逐渐开始摇晃,林子边缘那片开阔些的地方在眼前晃来晃去,一会儿近一会儿远。
快到了。
再坚持一下。
出了林子就好了。
可就在顾昭云快要摸到那片开阔地的时候,脚下一块松动的石头猛地一滑!
她整个人往前一栽,肩上的陆珩跟着往下坠。
她拼命想稳住,可两条腿已经使不上力了。
于是膝盖一软,两个人就这么歪歪斜斜地倒在了落叶堆里。
顾昭云趴在腐叶上大喘气,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肺里也烧得厉害,心跳擂鼓一样砸在胸腔里,活像刚跑了三圈八百米。
她趴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翻过身来,把还压在她胳膊上的陆珩推到一边。
他仰面躺在落叶里,月光照着他那张脸,白得几乎透明。
“陆珩!”
顾昭云慌忙坐起来,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已经到了林子边上了,马上就能出林子,你还没跟我说,外面到底安不安全!”
“咱们到底往哪个方向走?”
陆珩没有回答。
他静静地躺在那儿,眼睛闭着,睫毛一动不动地覆在眼睑上,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顾昭云的心猛地揪紧了。
“陆珩!”
她颤巍巍的把手放到了他鼻子下面,指尖止不住地发颤。
——好在。
气还在,虽然弱得几乎感受不到。
但至少没死。
顾昭云又去摸他的额头,可陆珩额上的温度烫得她心都凉了半截。
“陆珩你醒醒!”
她去摇他的肩膀,声音终于带上了哭腔,“你别睡啊,你还没跟我说要往哪走呢!”
陆珩的脑袋随着她摇晃的力道偏了偏,又歪向了一边。
顾昭云跪坐在他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喘着粗气看着他。
月光照着他那张灰白的脸,照着他肩上那片已经洇开了一大片的暗色,照着他垂在落叶里那只苍白的手。
她忽然觉得这片林子大得吓人。
顾昭云跪坐在陆珩身边,喘了好一会儿,才把心里那阵慌乱压下去。
她站起来,试着去搬陆珩。
可顾昭云使出了吃奶的劲,也只是让他的身体只离了地半寸,就又坠了回去,她自己的膝盖倒是先软了一下。
她又试了一回,这回连半寸都提不起来了,不仅两条胳膊抖得像筛糠,腰上也是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不行。
这样扛不动的。
顾昭云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心里有些焦急。
算算时辰,陆珩说的一个时辰马上就要到了。
一个时辰之前如果不出这片林子,外面的人一封山,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她咬着唇环顾四周,目光落在几步开外一处荒草丛生的土坎下面。
那土坎有一人多高,草长得又密又高,枯黄的草茎纠缠在一起,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里面能藏人。
顾昭云有了想法。
她弯下腰,两只手穿过陆珩的腋下,把他从落叶堆里拖了过去。
虽然艰难,但好在距离不太远。
到了土坎下面,她把陆珩靠着土坎放好,又去扯四周的荒草。
大把大把的枯草被她扯下来,盖在陆珩身上。
从头到脚,盖了厚厚一层。
然后顾昭云开始清理周围的痕迹。
做完这些,她退后两步看了一眼,土坎下只剩一堆荒草,和周围的野草没什么分别。
顾昭云这才蹲回陆珩身边,脑子里飞快地转动。
她现在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个方向走,最好的办法就是原地不动,等着青竹找过来。
如果实在等不到——
顾昭云回头看了一眼陆珩。
对不起。
她实在是个自私的人。
尽人事听天命。
如果真的等不到青竹,时间一到,她就只能独自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