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半靠在石头上,头歪向一侧,眼睛紧紧闭着。
他左肩到胸口缠着几圈歪歪斜斜的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的一片从肩膀一直蔓延到腰际。
他的右手甚至还攥着剑。
可胸口起伏却几乎看不见,像是随时都会闭过气去。
顾昭云脑子“嗡”的一声。
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她站在树影里,攥着腰侧那个装着户籍路引和银票的布袋,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顾昭云往前走了两步,蹲下来,迟疑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还好。
还有气。
她松了口气,又摸了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应该是身上的剑伤没有及时医治,才导致的发热。
光影从树缝里漏下来,映照出陆珩仍旧俊朗的半张脸。
顾昭云咬牙。
这张脸她看了那么久的时间,从最初的感激到后来的怨恨。
现在再看,仍旧不算顺眼。
她恨他。
她确实恨他。
可这会儿他靠在这块石头上,像是随时要死过去的样子,她心里却忽然很不是滋味。
顾昭云知道,自己该走的。
可她蹲在那儿,脚底下像生了根。
她疯狂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陆珩活该。
他把她强留在身边,算计她,困住她,拿别人的命威胁她。
他强逼着自己做尽了不愿意做的事,又假装大度地放她走。
他这个人满肚子算计,死了也是咎由自取。
顾昭云蹲在陆珩面前,天人交战。
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不走,再等就来不及了。
可……
顾昭云闭了一下眼。
她骂了自己一声。
算了。
要是陆珩死在这里,他的那些仇家说不定就要追杀跟他有关系的所有人。
她现在救他,只是为了让他们继续去狗咬狗。
对!
仅此而已。
况且……
毕竟陆珩从不短她银钱,月例给得比旁人都厚,逢年过节还另添。
她之前那些大方的出手,还有办假路引和户籍的银钱,包括那间日日都有进项的铺子,都是陆珩给她的。
陆珩确实没在银钱上亏过她。
她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连许多人都吃不上的精细吃食。
顾昭云想要的东西,除了自由,他都会给。
她从没开过口的,陆珩也替她想好了。
甚至她跑路用的这些东西,都是从他手心里漏出来的。
哪怕有些东西不是她想要的,但她不得不承认,自己从中受益了。
若是在平日里,哪怕陆珩身受重伤,她也一定会头也不回的离开。
毕竟陆珩是如何尊贵的身份,身边伺候的人多如牛毛。
可现在……
他身边能喘气的,只剩她一个了。
顾昭云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吐了一口气。
她在心里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
她救了他,就不欠他什么了。
他给她的那些东西,就当是他的买命钱。
她拿这些东西换他一条命,就算两清了。
往后他们桥归桥,路归路,谁也别再找谁。
顾昭云在心里劝好自己之后,这才伸手,解开了陆珩中衣上残留的系带,把那些被血浸透的布条一层一层拆开。
伤口露出来的一瞬间,她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怪不得陆珩会发热!
伤口比之前更严重了,甚至还添了新伤。
刀伤裂开之后又撕扯了新的口子,皮肉翻卷着,伤口边缘已经有些泛白。
再不消毒,只怕要坏事。
她从自己衣摆上撕了一条布下来,又去翻陆珩的腰间,果然摸到了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闻了闻,是伤药。
她咬了咬牙,把药粉往伤口上撒。
陆珩在昏迷中闷哼了一声,眉头拧紧了,却依旧没醒。
顾昭云手脚麻利地撕开他里衣下摆,给他缠好布条。
至于为什么不撕自己的?
当然是因为要留着跑路之后换钱!
做完这些,她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搭在他身上。
夜风灌过来,吹得她打了个寒噤。
顾昭云知道,现在不能在这里久留。
这片林子刚经过一场厮杀,谁也不知道五皇子的人会不会折返回来。
陆珩说过,要她一直往北走。
顾昭云呼出一口气,搓了搓冻僵的手。
陆珩啊陆珩,你最好是真的算无遗策。
顾昭云咬牙站起来,走到陆珩身边,把他一只胳膊架到自己肩上。
他比她高出一个头还多,整个人沉得像块石头。
她咬着牙,费了好大的劲才把他从地上扛起来,踉跄了两步,这才勉强稳住。
陆珩的脑袋歪在她肩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她的脖颈,呼吸急促,还带着一股血腥气。
她扛着他,一步一步往北挪。
脚下的落叶又厚又软,每一步都要陷下去,走起来比平地费劲得多。
顾昭云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一只手环着他的腰,把他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揽在自己肩上。
走了不到半刻钟,她的肩膀就麻了,腰也酸得厉害,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可她没停,咬着牙一步一步往前挪。
就在这时,肩上的陆珩忽然动了一下。
顾昭云还没来得及反应,一只手猛地掐上了她的脖子。
那只手冷得像冰,力道却大得吓人,五指收拢,卡得她呼吸一窒,眼前发黑。
她本能地僵住,脚步钉在原地,脖子也被那只手牢牢锁着,动弹不得。
“陆……陆珩!”
顾昭云从喉咙里挤出他的名字,声音被掐得断断续续。
焯!
早知道就该把他扔在林子里喂狼!
那只手顿了一下。
陆珩艰难地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瞬,这才慢慢聚拢,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辨认出她的脸,然后手指才猛地松开,整个人往后一坠。
顾昭云赶紧转身架住他,两个人差点一起摔在地上。
他靠在她身上喘了几口气,肩上那片刚缠好的布条又洇出了一层暗色——
应该是方才那一下发力,伤口崩开了。
“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顾昭云稳住身形,低头看了一眼他肩上洇开的血,又抬头瞪着他,声音里带着后怕,“掐我干什么!”
陆珩靠在她肩窝里,脸色白得像纸,嘴角却扯了一下,虚弱地笑了一声。
“没想到……”
他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竟然会来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