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顾昭云不由为陆珩担忧起来。
这屋子里的陈设，她方才扫了一圈，越看越心惊。
紫檀木的梳妆台，妆奁里摆着的铜镜是鎏金的，连窗台上那只青瓷花瓶都是汝窑出的。
她虽然不懂古玩，可在侯府住了这些日子，眼力还是练出来一些的。
这些东西，别说寻常富户，就是京城里三品大员的宅子里也未必摆得出来。
汤家一个济州府的州牧，竟连客房的摆设都比侯府还讲究。
一个敢把宅子修成这样，还敢把钦差直接迎进门的，要么是蠢到了家，要么就是有恃无恐。
汤家显然不是前者。
顾昭云躺在被子里，越想越觉得不安。
陆珩这趟南下，明面上带的人不多，十一和江岳现在不知道去哪了，身边只剩青竹和几个护卫。
住进汤家，岂不是明晃晃的把自己搁在了人家的案板上？
顾昭云越想越烦，眉头拧着，被子底下翻了个身，又把脸埋进去半截。
她不是担心陆珩。
她只是……她的身家性命都还挂在陆珩身上呢。
若陆珩真在济州府出了什么事，她一个无依无靠的女子，被扣在汤家，别说逃跑，只怕连命都难保。
顾昭云这条命，如今跟陆珩是拴在一根绳上的。
正烦躁着，外头院子里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被敲响了。
“姑娘可醒了？”
是一个小丫头的声音，脆生生的，隔着门板传进来，“我家老爷今晚在花厅设了宴，请世子爷和姑娘赏脸同去。”
顾昭云和泠雪对了个眼神。
她刚醒，连口水都没喝上，跟泠雪话也没说两句，汤家的人就来了。
说是巧合，只怕没人信吧。
这院子外头想必一直有人守着，屋里一有动静，那边就得了信。
泠雪不动声色地朝她微微摇了摇头。
顾昭云会意，靠在床头没动，只扬了扬声音，带着几分刚醒的虚弱：“知道了，替我谢过你家老爷。”
“我家世子爷呢？”
外头那丫头答道：“世子爷就在姑娘旁边的院子，老爷特意安排的，说姑娘和世子爷住在一处，也好安心。”
顾昭云嘴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是想把他们放在一处，免得乱跑吧？
她压着嗓子应了一声：“我洗漱一下，烦请先带我去找世子爷。”
“哎，好嘞。”
那丫头应得爽快，“姑娘收拾好了只管叫奴婢，奴婢就在廊下候着，到时会带姑娘过去。”
脚步声轻快地退远了。
顾昭云这才掀开被子坐起来，接过泠雪递来的衣裳，一边穿一边低声道：“汤家这架势，是巴不得连咱们吃几碗饭都盯着。”
泠雪替她系着衣带，也低声回道：“姑娘若是不安，只管少说话就是了，汤家也不敢对您做什么，有世子爷在呢。”
“况且世子爷那边，想必定有别的安排。”
顾昭云没再接话，心里却在想——汤家连她什么时候醒都掐得准准的，这府里上下怕是早被交代过了。
陆珩如今身边也没几个人，纵使有安排，又真的能成功实施吗？
毕竟俗话说得好，真理只在大炮的射程之间。
唉。
顾昭云又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今晚那顿宴，摆的到底是接风酒，还是鸿门宴。
顾昭云收拾好出门，那丫头果然就候在廊下，见了她笑盈盈地迎上来，一路引着她往隔壁院子走。
两间院子只隔了一道月洞门，近得很，几步路就到了。
陆珩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晨光落在他肩上，把那道身影拉得修长，整个人静得像一潭水，连她走近了都没察觉。
顾昭云脚步顿了顿。
她见过陆珩很多面。
温和的假面也好，内里真实的偏执也好，无论何时，他都是那样一副沉稳笃定的姿态。
这样的陆珩，也会有偶感疲惫的瞬间吗？
她还是头一回见。
直到顾昭云走到跟前了，陆珩才回过神来，偏过头看她。
“休息得怎么样？”
陆珩开口，语气似乎与平常没什么不同。
可顾昭云总觉得，陆珩看向她的眼神中，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不同了。
顾昭云没急着回答，而是先做出几分不安的样子，往他身边挪了半步。
“身子虽然是好多了……可奴婢一觉醒来就在这儿，心里总有些害怕。”
“之前路上隐约听世子爷说起过汤家。”
“世子爷，咱们住在这儿，真的没问题吗？”
她说得半真半假，面上那点不安做得恰到好处。
陆珩的脸上恢复了平日的温和，他含笑看了她一眼，也没拆穿，只安抚道：“不会有事。”
顾昭云点了点头，像是松了口气。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轻轻拉了下他的手，见他没有避开，便大着胆子把脸凑过去，在他手背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像只讨乖的猫。
“那奴婢就跟着世子爷了。”
她声音软软的，“您可得保护好奴婢。”
陆珩垂眼看她，神色温柔得很。
他正要说什么，忽然眉头一皱，目光骤然变冷，直直看向窗外。
顾昭云愣了愣，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
窗外只有一棵桂花树，枝桠静悄悄的，连风都没动一下。
“怎么了？”
陆珩已经收回了目光，眼神里带着一丝凌冽的冷意。
“没什么，”他的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淡漠，“只是个不相干的人罢了。”
顾昭云心里咯噔一下。
不相干的人？
汤家府上，哪个是不相干的人？
能在陆珩院子里探头探脑，还不被追责的，绝对不是下人，
除了汤家的人还能是谁？
但顾昭云没再追问。
陆珩明显不打算跟她多说。
或许觉得跟她说也没用，又或许觉得她知道了反而不好。
陆珩总是这样。
她在他眼里，大概只是个需要看着，保护着，不需要知道太多的人。
“走吧。”
陆珩的神色恢复了温柔，“该去向汤州牧道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