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竹愣了一下：“可汤家那个老狐狸——”
“总归都是要跟他打交道的。”
陆珩打断他，语气没什么起伏，“他知道了又如何？也只敢在暗处耍手段了。”
青竹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应了一声便退下了。
他转身往后面走的时候，心里还在翻腾。
之前的计划已经提前许久就安排好了。
主子早就说过对付汤家那个老狐狸要谨慎，最好遮掩行踪，这样敌在明他们在暗，才能一步一步把济州府的局面摸透。
到那时再动手才是好时机。
主子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从来不会为了任何事更改既定计划。
可如今，就为了昭云姑娘？
主子竟然不惜更改定好的计划，提前暴露行踪，直接进城？
青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泠雪正扶着昭云姑娘往车里送，主子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青竹在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主子似乎……真的动心了。
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车队重新动起来的时候，天已经彻底暗了。
后头的马车里，顾昭云已经彻底昏沉过去了。
马车似乎停了又走，走了又停，她迷迷糊糊间感觉到车再一次停下了。
有人掀帘，然后一双手臂把她从车里抱了出去。
那胸膛温热得很，衣料贴在她脸侧，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草木冷香。
抱她的人手臂很稳，带着让人心安的力道，一步一步踩在地面，一点都不感觉颠簸。
她耳边有嘈杂的声响，脚步声，低声说话的人声，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顾昭云想睁眼看看什么情况，眼皮却沉得像灌了铅，只动了一下手指，碰到那人襟前的衣扣，又软软地垂下去了。
再然后，她被放在了一处柔软的地方。
只依稀感觉到被褥蓬松得很，陷下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被裹住了，暖意从四面八方漫上来。
有人替她解了外衫，又用温热的帕子擦她的额角和脖颈，动作轻得很，像怕弄醒她。
那人手指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在她额角停了停，像是在探她的额温。
她分辨不清那是谁，只觉得那股味道让人安心，接着被灌了一碗苦苦的药汁子，胃里翻涌了一整天的恶心竟然慢慢压了下去。
困意像潮水般涌上来，她再也撑不住，彻底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中间没有醒过，连梦都没做。
再睁眼的时候，外头天已经大亮了。
目光所及是一顶精致的帐顶，藕荷色的帐幔垂在两侧，上头绣着疏疏落落的折枝梅花，针脚细密，料子也造价不菲。
帐顶中央嵌着一块雕花的木饰，纹样繁复，不像是普通客栈会有的东西。
顾昭云偏了偏头，看见窗下摆着一张紫檀木的梳妆台，台上搁着一面铜镜和妆匣，旁边的青瓷花瓶里插着两枝新折的红梅。
地板上铺着厚厚的绒毯，她昨夜的衣裳已经被换过了，身上穿的是一件软绸的中衣，干干净净的，带着皂角的清香。
顾昭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把这间屋子慢慢扫了一圈。
这里显然不是客栈。
这屋子里的陈设讲究得很，处处透着精心，比起她之前住过的侯府都不差什么。
顾昭云闭上眼，试着动了动手指。
好在，力气回来了一些，胃里也不难受了，只是身体还有些虚弱，但比昨天那难受的状态要好上许多。
正想着，外头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紧接着门被推开，泠雪端着水盆走进来，见她醒了，脸上露出喜色：“姑娘可算醒了，昨儿夜里烧了一阵，可把奴婢吓坏了。”
顾昭云眨了眨眼，声音还有些哑：“这是哪儿？”
泠雪把水盆搁在架上，走过来替她拢了拢被角，笑着道：“济州府，汤家。”
“汤家？”
顾昭云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啊，”泠雪拧了帕子递过来，“昨儿夜里进的城，姑娘那会儿难受得厉害，世子爷急着给您找大夫呢。”
顾昭云接过帕子擦脸，动作慢吞吞的，脑子里却飞快转着。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没忍住，压着声音问了一句：“泠雪姐姐，咱们怎么住到汤家来了？世子爷不是……”
话没说完，她适时地收住了。
总不能是因为她吧？
哈哈，怎么可能。
泠雪在顾昭云身边这么久，对她也了解，自然懂了顾昭云没出口的意思——
汤家正是世子爷要查的人，直接住进来，难免打草惊蛇。
泠雪把帕子接回去，声音也放低了：“主子们的事，奴婢也不太懂，世子爷怎么说，奴婢就怎么做罢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带着深意：“不过汤家确实会做事。”
“昨儿咱们刚进城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还没来得及寻大夫呢，汤家的人就迎上来了。”
“说是知道世子爷路过济州府，早把住处收拾好了，连大夫都请了两个在府里候着。”
顾昭云接过帕子擦脸，动作慢吞吞的，心里却翻了个底朝天。
前几日她也隐约听说了一些，如果没记错的话，济州府汤州牧，分明是三皇子的人，管着整个济州府的盐业。
陆珩这趟南下要查的，头一个就是汤家。
可他到了济州府，竟然直接住进了汤家？
还把她也带了进来？
她一时摸不透陆珩打的什么算盘。
是故意上门打草惊蛇，逼汤家自己露出马脚？
还是明面上住进来，暗地里让十一和江岳在外头动手？
又或者，他把她带在身边，住进汤家，本身就是做给汤家看的——
南下巡查还带着女眷，显得闲散自在，让汤家以为这趟巡查不过是走个过场？
可这汤家显然不是省油的灯。
听泠雪这意思，昨夜他们前脚进城，汤家后脚就知道了。
这份耳目通天的本事，放在整个济州府，怕是连只苍蝇飞进来都瞒不过汤家的眼睛。
顾昭云心里一阵发紧。
汤家在济州府经营了这么多年，只怕里面水深得很。
陆珩住进来，看似是被恭恭敬敬的对待，可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子底下。
唉。
一个敢让巡查的钦差住在自己家里的老狐狸，要么是问心无愧，要么就是已经把该藏的藏了个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