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六十多岁的大妈走进站前所接处警大厅。
她背着一个褪了色的蓝布包,站在前台犹豫了半天,才凑到小刘窗口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让整个大厅都安静下来的话:“同志,我家佛像……流血了。”
小刘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
“大娘,您说什么?”
“佛像流血的,眼睛里淌出来的,红的。”大妈说这话的时候,手一直在抖,“我不敢碰,你们去看看吧。”
小刘把她领到了我的办公室。
大妈姓陈,六十出头,住在站前片区边上的老居民楼里。独居,老伴儿去年走的,女儿在外地。家里供了一尊观音像,是她母亲留下来的,供了快二十年。前几天她发现观音像的左眼下面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像泪痕,当时没在意,以为是受潮。可第二天早上再看,那道痕迹变长了,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第三天,右眼也开始淌“血”。
“我擦过一回,”陈大妈说,“用湿布擦的,擦掉了。可第二天又淌出来了,比之前还多。”
“您确定是血?不是别的什么东西?”我问。
“红的,黏的,有股子腥味。”陈大妈说,“我不敢再碰了,把像用布盖上了。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
我让赵凯跟我走一趟。临走前给陈大妈倒了杯热水,让她在所里等着。
陈大妈家在老居民楼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飘着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霉味。打开门,屋里陈设很简单,客厅靠墙摆着一张旧供桌,上面盖着一块深蓝色的粗布。
我掀开布。
观音像大概三十公分高,瓷质的,白釉泛着微微的旧黄。左眼下方确实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从眼角一直淌到脸颊。右眼下面也有,更长一些。红色的液体在瓷面上干涸了,边缘结了一层薄薄的痂。
赵凯凑近看了一眼:“这什么玩意儿?”
“别碰。”我掏出手机,先拍照。正面、侧面、供桌的各个角度,全部拍了一遍。然后让赵凯从车里取来物证袋和棉签,用棉签在像身表面蘸取了少量残留物,封进袋子。观音像本身也装进一个大的物证袋,封口,带回所里。
回到所里,我先联系了分局技术队,把棉签样本送去做初步检验。然后回到办公室,跟陈大妈聊了一个多小时。
“这尊像供了多少年了?”
“快二十年了。我妈传给我的。”
“最近有没有人碰过它?或者来过您家?”
“来我家的人不多。”陈大妈想了想,“就楼上老刘太太来过,对门的张姐来过。再就是……上周三,有个收旧货的,在楼下喊。我家里有几个旧纸箱要卖,喊他上来搬了一趟。”
“收旧货的进过屋?”
“进了。他把纸箱搬走的时候,路过供桌那边。但我一直看着的,他没碰像。”
“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不知道叫啥。四十来岁,瘦,戴个帽子,背个蛇皮袋子。衣服脏兮兮的。”陈大妈回忆着,“他说他是外地来的,在站前这片收废品收了好几年了。”
我记下特征,让赵凯去站前片区收旧货的圈子里摸一下。
下午,技术队回了消息。棉签上的红色残留物鉴定结果出来了:猪血,混合了少量红色食用色素,含有微量防腐剂和抗凝剂,比例很像是从屠宰场或肉摊上收集的动物血,简单处理后灌进了某种容器。
“猪血。”赵凯看着报告,表情复杂,“谁没事往观音像里灌猪血?”
我没接话,把观音像从物证袋里取出来,放在桌上仔细看。
瓷像的底座有一层薄绒布垫,胶粘的,原本是为了防滑。我用镊子轻轻把绒布垫撬开,底座露了出来。瓷胎是实心的,没有夹层。但在底部的釉面上,有一个极小的孔,直径不到两毫米,位置在底座边缘的凹陷处,如果不把绒布垫完全揭开,根本看不到。
那个孔的边缘很光滑,是专业工具钻出来的,不是磕碰造成的。
“从这里灌进去的。”我指着那个孔,“液体从底座灌入,顺着瓷像内部的微细裂纹往上渗。观音像是中空的,但内部有釉层裂纹。液体会沿着裂纹爬升,最后从眼部的裂缝渗出来。”
赵凯凑过来看:“眼部的裂缝?”
我用放大镜对准观音像的眼角。左眼内眼角的位置,釉面下有一条极细的裂纹,肉眼几乎看不见,但液体确实是从那里渗出的。右眼对称位置也有。
“两条裂纹都是人为制造的。”我把放大镜递给赵凯,“用尖锐工具在釉面上划出来的,顺着瓷胎原有的开片纹路走,划痕很浅,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赵凯看了半天,倒吸一口凉气:“这他妈是故意做的?”
“故意的。”我站起身,“先钻底孔,再划眼裂,然后灌入猪血。血水渗出的速度由底孔灌入量决定。一次灌得少,第一天只渗左眼;多灌一点,第二天右眼也开始渗。看起来就像佛像在‘流泪’。”
赵凯放下放大镜,骂了一句。
我重新把观音像封进物证袋,坐回办公桌前,把思路理了一遍。
嫌疑人提前钻好底孔、划好眼裂,把佛像做成一个“定时流泪”的装置。这需要:一,进入陈大妈家;二,在佛像上动手脚;三,在动手脚之后,等陈大妈发现异常,制造恐慌。猪血从哪来?屠宰场、肉摊、菜市场,都有可能。
谁有机会接触佛像?收旧货的男人进入过陈大妈的视线范围,但陈大妈说“一直看着的”。但是,如果对方在搬纸箱的过程中,趁陈大妈转身或者分神的几秒钟,把预先准备好的佛像调包呢?
我在纸上画了两个分支。一种是嫌疑人在现场动了手脚;另一种是调包,用一个提前做好的“流血佛像”换走了原来的佛像。两种都需要有人进过陈大妈家,且摸清了佛像的位置和特征。
“赵哥,那个收旧货的,查到什么没有?”
赵凯从外面回来,摇头:“站前片区收废品的我摸了一圈,没找到符合陈大妈描述的人。那一片流动性大,今天来明天走,不好找。”
我点了点头,暂时把这条线放一放。先从物证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