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合上电脑,靠在椅背上。
下午,赵凯从市场那边带回了一个消息。
“市场后门那几个卸货的工人,有两个说认识黄大海。黄大海在市场干了三四年,人挺老实,没跟人打过架。但其中一个工人说,前两天见过周雷。”
“见过?”
“他说周雷那天在市场后门转悠,跟黄大海搭过话。好像是问路。但那个工人记得清楚,因为周雷问完之后没走,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离开。”
问路,然后两天后又出现在同一条路上,恰好跟黄大海发生冲突,恰好骨折。
我把黄大海从留置室叫到审讯室。
“你跟周雷之前见过没有?”
“没有。”
“你再想清楚。”
黄大海的喉结动了一下。
“……见过一次。”他声音低了,“前两天他在市场后面问路,我给他指了。就那一次。”
“他问的什么路?”
“问批发市场怎么走。我告诉他了,他就走了。”
“他走了之后,你有没有觉得他一直在看你?”
黄大海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他脱口而出,然后自己怔住了。
我看着他:“他看你了,对吧?”
黄大海低下头,两只粗糙的手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声音发闷:“警官,我跟你说实话。那个人,他是来找我的。他说他胳膊有旧伤,前两天又摔了一下,想让我赔点钱。我没理他。他就说,不给钱就报警,说是我打的。”
“什么时候的事?”
“就前两天,在市场后门。他说完就走了。我以为他吓唬我,没想到昨天真来了。”
我把黄大海的话记下来,让他签字确认。
当天傍晚,我把周雷再次传唤到所里。
这一次,我换了个问法。
“周雷,你的右胳膊,之前有没有受过伤?”
周雷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这次刚伤的。”
“两年前你在邻市跟人发生纠纷,也是右胳膊受伤,对方赔了你三千块。那次你说是被打了,但最后调解结案,没有验伤。”
周雷不说话了。
“你右手手背上的旧疤,也是那时候留的?”
他下意识地把左手覆在右手背上。
“这次的骨折,”我把X光片放在桌上,“法医说了,斜行骨折,扭转力也可以造成。你倒地之后有一个主动转动伤臂的动作,监控拍到了。你说‘翻了半个身’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正常人摔倒不会翻半个身。你是知道怎么让自己骨折的。”
周雷盯着那张片子,脸上的平静一点点裂开。
“我查过你的记录。”我说,“两年前在邻市,你用的也是这套手法。找一个人,制造冲突,利用旧伤或者自己制造新伤,然后索赔。上次你拿了三千,这次你想要多少?”
周雷的嘴唇抿紧了。
沉默持续了将近一分钟。
“三万。”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他跟你说的是三万。我说三万他就给,不给就报警。”
“所以你选了他。一个在市场搬货的,老实巴交,怕事。你觉得他宁可花钱了事,也不愿意惹麻烦。”
周雷没有否认。
“你的胳膊,到底有没有旧伤?”
“有。”他低声说,“两年前那次就没好利索。这次就是旧伤复发,骨折的位置和上次一样。”
法医那边加急做了一份补充意见:结合两次X光片对比,本次骨折与两年前邻市案件中的骨折位置高度一致,符合旧伤基础上的再次损伤。
案件性质清楚了。周雷的行为已经不是简单的“被打了”,而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通过制造伤害、利用旧伤、威胁报警等手段,向他人勒索财物。敲诈勒索。
我把案卷整理完毕,报法制部门审核。法制科的答复很明确:周雷的行为涉嫌敲诈勒索罪,可以刑事立案。黄大海虽然在冲突中有推搡行为,但情节显著轻微,且系被周雷主动设计,不构成犯罪。
周雷被依法刑事拘留。黄大海做了笔录之后离开派出所,临走时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暮色里。
我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赵凯端着两杯茶进来,递给我一杯。
“这个周雷,专挑老实人下手。”赵凯说,“上次在邻市也是,这次在咱们这儿也是。要不是监控拍到了那个转胳膊的动作,黄大海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我喝了一口茶,没接话。
“你说这种人,怎么防?”赵凯又问。
“不好防。”我放下杯子,“他不需要暴力,不需要威胁,只需要一个旧伤和一个愿意花钱了事的人。你觉得是敲诈,他跟你说是赔偿。你觉得是勒索,他跟你说是纠纷。法律上定性的边界就在那里,差一步就是治安案件,进一步才是刑事案件。”
赵凯沉默了一会儿。
“那下次再有这种事,怎么办?”
“把证据做扎实。”我翻开桌上的案卷,指着那几页纸,“伤情鉴定、伤情成因分析、监控逐帧比对、旧伤记录、同类案件前科。每一样都做扎实,不靠口供,靠证据。证据够了,他再怎么狡辩也没用。”
赵凯点了点头,端着杯子走了。
我坐在办公室里,把案卷又翻了一遍。窗外的站前片区已经亮起了灯,批发市场那边的货车还在进出,三轮车的喇叭声和吆喝声混在一起,远远地传过来。
台灯下,周雷的X光片摊在桌上。那张片子上的斜行骨折线很清楚,从桡骨内侧斜向外侧,角度大约四十五度。这个角度不是摔出来的。是扭出来的。
我合上卷宗,在封面写下四个字:已移送起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