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旺现在才真正反应过来一件事。
那些人不是愚民。
他们并不蒙昧。
这个念头其实早就该有了,可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地压着。
他总是不自觉地把他们还当成之前那些逆来顺受,予取予夺的子民。
可那只是假象。
他们是降临者,是从原世界完整地跨过来的人。
他们当中有工人,有学者,有工程师,有各种各样的职业。
他们是整个人类历史上人均素质最高的群体,拥有前人无法企及的信息获取能力和知识储备。
只要是一个心智健全的成年人,即便仅仅接受过最基本的通识教育,即便不是经济学家,即便没做过什么生意,也能说几句供需关系、垄断资本之类的话。
刘旺自己在原世界也不过是个小商人,读过些书,但算不上有什么学问。
他之所以能在新大港站稳,靠的是比旁人来的更早,更狠地抓住机会,可这些优势,在那些真正有学识有见识的人面前并不牢靠。
这就意味着,若想在这个新世界建立自己的统治,只有两条路可以走。
一要么用最原始的奴役压迫,以纯粹的恐惧和死亡压制那来自原世界的自由意志。
用铁链,刀枪,饥饿和寒冷,把那些人压到不敢想,不敢说,不敢动的程度。
这条路的逻辑很简单,你不听话,我就让你活不下去。
谁反抗,谁就死。
死几个人,其他人就老实了。
要么,就披上平等和自由的外衣,继承原世界的制度,让所有人心甘情愿地接受熟悉的游戏规则。
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处说话,有路可走。
这条路的逻辑也不复杂,人只要觉得还有盼头,就不会轻易掀桌子。
而这两个选择,起码在短时间内都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任何进步和退步,都是玩火自焚。
就比如曾经的新大港,本来是一个即将独立的封建割据势力。
他有自己的打算,按部就班地扩展伐木场和工厂,向桑托索合作买入人口,用婚姻、家仆和青楼戏楼稳定秩序,以姓氏、能力建立统治。
城市虽小,可一切都是他自己的,谁也插不进手来。
假以时日,他未必不能在这片冰原上立起一个姓刘的城邦,哪怕规模有限,至少什么都是自己说了算。
可世界贸易和存在于本区域的超级势力打断了这一进程。
世界公告把所有人的眼睛都扯到了更大的棋盘上,他的伐木场还刚刚擦了个边,家仆制度还没确定,就被硬生生地拖进了一个他不熟悉的游戏里。
为了应对,他甚至自己改变了脚步,设置了一个工会。
那工会虽然在他掌控之中,可他不得不承认,这个工会一旦存在,就明显给一些人释放了信号。
原来城主府也会让步,原来工人也可以有组织,原来有些东西是可以谈的。
自己不是唯一的聪明人,这让刘旺很不舒服。
在原世界,比他聪明,比他学识丰富,比他眼界开阔的人要多得多。
那些人此前在新大港安安分分,遵循着他定下的游戏规则,即便他们知道的东西更多,事情也想的更深。
可他让这些人看到了机会。
否则,别说是一场大火和每天十几个小时的劳动,就算是不发工钱,他们为了温暖和饱腹,也会不发一丝怨言。
事实上,刘旺原本就是这么准备的。
他一开始根本没想过什么工会,绝对的武力和强大的能力者就能维护统治,再用失去面板成为家仆,甚至失去生命的恐惧来治理。
这种手段简单,直接,有效,此前百试不爽,见过太多人就此低头。
可他动摇了。
为了讨好共和国,为了那点贸易物资,为了可能的承认,他自废武功,让工会成立,让接触者留下,让那些消息在群组里传播。
他让这些人看到了另一种可能,居然有胆子不按他定下的剧本走。
刘旺后悔了。
他坐在油灯前,盯着火苗,脑子里翻来覆去。
就算自己维持原样,什么都不做,又有什么关系?冰原如此广袤,难道还容不下自己一个小小的城市?
他不需要共和国承认,不需要贸易部的物资,甚至不需要那些机器。
伐木场继续伐木,工厂继续生产,卫队继续训练,那些工人继续干活,日子虽然紧,可位子稳。
他也就不用被人半夜里举着火把堵在门口了。
可现在后悔已经没有用了。
是他亲自改变了方向,是他自己让工会成立,让矛盾摆在了台面上。
他只能看着那些光点在窗外晃,踌躇着下一步是谈还是打。
纵观历史,这种程度的矛盾激化从来不是温和的。
矛盾一旦摆上台面,要么用让步妥协来换取暂时的缓和,要么用暴力镇压来强行压下去,没有第三条路。
可让步妥协,一步退,步步退,迟早推向绝路。
今天免利息,明天禁代扣,后天涨工资,再往后呢?是不是要他把工厂分出去,把伐木场交出去,把卫队解散,把城主府改成委员会?
那他还是城主吗?新大港还是他的吗?
但不退呢?
刘旺心中又不自觉地想到了共和国。
共和国那边一直是一副只想做生意的样子,可如果这边的火越烧越大,将心比心,他们很可能会借机插手。
那些调查员和接触者,那些在群里传消息的人,会不会转头就投了共和国?
到时候新大港城还是一座独立的聚居地吗?还是变成共和国的一个下属、一个附庸?他为了示好而设置的工会,成了别人架在他脖子上的刀。
刘旺罕见的烦躁起来,用力甩了甩头。
还不如一根筋呢。
要么从一开始就走到底,不管什么共和国,不设工会,不放任何口子,谁敢冒头就压谁,未必不能维持住。
可他偏偏走了中间,两边都沾了一点。往前走是悬崖,往后走也是悬崖。
现在变成两头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