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老工人,身子不高,嗓门不小。
他胸前别着枚工会早期发的徽章,锈迹斑斑,手舞足蹈着,声音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是我们建设了新大港!生产了全部财富!”,他喊得很用力,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来了。
“可我们现在的生活呢?非但没有越来越好,还整日担惊受怕!”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把街角堵得严严实实。
“你们难道没有听说吗?那些越来越多涌入工厂的生瓜蛋子,他们的工钱甚至还不到咱们的三分之一!”
老工人用手比划着,“咱们还想涨工资?”
“我可是第一批加入工会的,跟他们提了不下八次!八次!现在他们开始用那些生瓜蛋子来压咱们的价!凭什么!”
底下有人跟着喊,“对!凭什么!”,声音粗哑,像是一口气憋了很久。
老工人没有停,他往下又说着。
“还有,大家都没少投资那些作坊吧?可结果呢?”
“有多少人在那场大火中损失惨重?”
他踩着木墩往前倾了倾,“新大港的人越来越多,工厂越来越大,可甚至没有一个专门的消防局!”
“连提前准备的水都没有!”
老工人用拳头砸了一下自己的掌心,“兄弟姐妹们!咱们的要求不高。”
“就是同工同酬!涨工资!不光是为了让那些背着债务的兄弟姐妹活得更好,也是为了咱们自己!”
“相信大家也都明白,内卷是没有出路的!”
这话直接唤醒了不少人的记忆,大家可都是从一个地方过来的,比谁都清楚内卷是什么意思。
新来的工人拿的工钱少,他们不敢反抗,工厂就用他们来压老工人的价。
老工人要么接受更低的工钱,要么走人,走了就更加朝不保夕,抵抗风险的能力下降一大截。
但凡出点意外,所有人的日子都会越来越紧。
老工人从木墩上跳下来之后,另一个人爬了上去。
那是个中年女人,穿着件还算体面的皮袍,可袍子下摆烧焦了一块,袖口也磨出了毛边。
她站在木墩上,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子,打理了几下。
“我是开皮绳作坊的。”她说。
“全部身家都在那了,可一场大火,全都烧了精光。”
“可真的只是因为一场大火吗?”
“还有那工厂的压价,治安队的孝敬,层层垒压下来,哪还管得了什么防火?”
女人说到这里,嗓子像是被堵住了。
“我开作坊那会儿,刚开始是挣了钱的,可后来工厂越开越大,作坊越来越多,我们就得压价。”
“前几天,我都要跟着多加班五六个小时才行。”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我本来想着把自己的人工抛出去,还能再多挣点,再撑一撑,结果一场大火,连铺子带料全没了。”
“到底是我运气不好,还是有人高高在上,压榨着我们?”
女人说完就从木墩上下来,这次没有鼓掌,所有人都在想自己的事。
演讲一个接一个地继续着。
如此,在这场夜间大游行中,从最底层的债务工人到小作坊主都有人发声,对应的各个群体,也都被调动起了情绪。
那些声音汇在一起,把整条街都搅动了。
人们丝毫感受不到夜晚的寒冷,越说越激奋,停下的队伍重新动了起来。
人群中开始有人分发火把,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用木棍缠着布条,蘸了油,点着了举在手里。
火光在队伍里一簇一簇地亮起来,照得那些脸更加分明。
队伍绕着新大港行动,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工厂区走到居住区,一路畅通无阻,治安队一直都没露面。
直到队伍走到工会门口的时候,脚步慢了几分。
工会的门口还挂着一块木牌,写着“新大港工人联合会”几个字,可此刻却关着门,里面黑灯瞎火,没有一个人出来。
不知道是真没有人,还是躲了起来。
队伍也没多停留,从工会门口走开,沿着主路出城,向外面空旷的冰原进发。
城主府就建在那个方向,离城区有一段距离,平时有卫队驻守,普通人不会往那边去。
可今天队伍的方向就是城主府。
火把的光从冰面上晃过去,没有人停下脚步,可他们刚越过新大港外围,就看到了卫队。
卫队主动打开了他们身后的探照灯,灯光直射向游行队伍,让人睁不开眼,只能勉强看清前方那两列纵队。
他们相距大约只有五十米,组成了一排人墙。
每个人手里都矗立着火枪,枪口朝上,肩膀挨着肩膀,把通往城主府的路堵得严严实实。
而在人墙两边,居然各架着一挺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重机枪。
那两挺机枪黑沉沉地蹲在冰面上,枪口对着人群的方向,旁边的弹药箱敞着盖,黄铜色的子弹泛着冷光。
卫队长从人墙后面走出来,手里举着喇叭。
他站在人墙前面喊话。
“你们,难道要造反吗?”
那声音在他背后森然防线的加持下,每一个字都带着分量。
人群安静了几秒,不少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单向成从队伍里走了出来。
他微微眯着眼,在探照灯下直视着卫队长。
“我们只是在为城主府分忧。”
卫队长哼了一声,显然不信单向成说的话,“分忧?”他语气不屑的重复了一遍。
单向成往前迈了一步,“新大港的工人有诉求,城主府不可能不知道。”
“我们替城主府把这些人聚起来,把话说明白,免得他们散在各处乱说乱动。这不是分忧是什么?”
与此同时,在远处已经实行灯火管制的城主府高层,刘旺站在书房窗前,把窗帘拉开一条缝,看着外面那点点火光。
那些火光在夜色里星星点点,好像久违的星空。
刘旺看了一会儿,把窗帘合上。
他没有立刻下令,卫队长出发之前他就交代过,先拦,再谈,尽量不动手。
可此刻他想起那些火光,心里生出了已经很久没有过的东西。
悔意。
他不该为了讨好什么共和国而妥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