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入夜，工厂的工人们终于挨到了下班的时间。
可到了车间门口，他们发现门被拦住了。
各个工厂的管事站在门口，身后是两排领班，把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管事手里拿着一个铁皮喇叭，旁边架着几盏白炽灯，有人开始踩着发电机，链条发出嗡嗡的低响。
白炽灯依次亮了起来，照在门口的空地上，把每一个人的脸都映得清清楚楚。
工人们被这阵势拦住了脚步，纷纷停下交头接耳，还有人往后缩了缩。
管事把铁皮喇叭举到嘴边，清了清嗓子，“各位员工！大家不要急，听我说几句！”
他扫过那些被拦住的工人，白炽灯打在他脸上，照出一层薄汗。
“工会就在这里！”
“有什么问题，尽可以过来反映！工会会帮助解决！”
“大家可不要阻碍生产，耽误了新大港的发展，就是阻碍所有人的生活变好！好好想一想吧！咱们都是为了新大港！”
喇叭里的声音传出很远，那些被拦在门口的工人听着，有些人脸上的神情开始松动。
管事说得好像有点道理。
在他们大多数人看来，能谈是最好的。
毕竟无论做什么，最后不都是为了谈吗？如果工会真的肯听，真的肯解决，那上街游行又是为了什么？
闹得越大，风险越大，万一出了事，倒霉的还是他们自己。
管事看着工人群体中有些骚动，嘴角微微上挑，又把喇叭举起来，声音比刚才柔和了不少。
“我知道你们要去做什么，不就是游行吗。”
“咱们新大港又不是没有经历过，当初工会不就是这么成立起来的吗？”
他说着，往前走了半步，像是要拉近距离。
“可大家听我说一句，现在工会、城主府都已经知道了大家的诉求。”
“你们再去，不仅是做无用功，万一有人趁乱打打砸砸，到时候对所有人都不好。”
一番话下来，经过一下午酝酿的情绪有些冷却。
那些原本攥着拳头，咬着牙关的人，手指慢慢松开了，队伍里安静了一阵，只能听到脚踏发电机的嗡嗡声。
可就在这片安静里，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工人中间响了起来。
“还在敷衍我们！”
那个声音很大，甚至比刚才扩音喇叭的音量还高。
人群纷纷回头去看。
喊话的人站在人群差不多中间的位置，个子不矮，他没有往前挤，站在原地扯着嗓子喊。
“你以为我们是乞丐吗？只为了求你们那点施舍？”
管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可笑的登记，要等多少天才能兑现？我们要的不是谈判！”
他喊着，一只手攥成了拳头，举过头顶。
“兄弟姐妹们！把我们的口号大声喊出来，只要有一条不答应，就誓不罢休！”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好几个人跟着举起了拳头。
“不卖命！只做工！”
口号声在工厂区门口炸开，白炽灯的光打在那几张仰起的脸上，照出他们瞪圆的双眼。
脚踏发电机的杂工被这声音吓得一顿，停了半拍，灯光闪了一下。
紧接着，他们喊出了另一句。
“烧死一人是惨剧！累死万人是剥削！”
这次喊的人更多了。
那些原本已经松动的人，被口号和身先士卒的骨干重新拉了回来。
工厂的管理、领班和工会的人，再也阻拦不住。
堵在门口的领班们被冲开了一个口子。
工人们涌出工厂大门上了外面的主路，往城区的方向走。
他们一边走一边继续喊着，有人回头朝工厂看了一眼，只见管事和领班们还站在原地，脸色铁青。
其他工厂和伐木场也差不多。
那些地方同样有人拦着，可当第一波人流涌上街头之后，他们也汇入了主路上的人流。
而在工厂区外围的冰屋里，沈玉珍站在冰墙后面，透过孔洞往外看。
她听到了外面那些模糊的口号声，可眼睛都眯了半天，也不见有人过来。
沈玉珍只得先打开面板，把单向成提前给她的那些话按照时间顺序发了出去，区域频道和群组全覆盖。
此时，公屏上还没掀起什么浪花，群组里倒是已经炸了锅。
基本上都是在工厂以外讨生活的人，听着街上的动静才知道有大事发生，不断问着现在街上什么情况，还有问明天去不去上工的。
人流沿着新大港城的主路往中心方向涌去。
那几条主路平时是给冰橇和板车走的，工人们互相搀扶着，走到第一个主要街口时，队伍停了下来。
有人拿出一个木墩，主动站了上去，对着人群讲话。
那是个年轻的男人，身材匀称高挑，皮肤白净，嗓子有些沙哑。
他说自己是债务工人，来新大港已经一个多月了。
数了数自己这半年到手的工钱，一笔一笔地算，到现在连十块钱都没存下。
大头都去还债了。
他说自己也加了工会，可以凭贡献度去争取免除债务，而怎么涨贡献，工会也明码标价。
其中数额最大的贡献任务，是去青楼。
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酸楚。
他顿了一下，然后说到某些工厂的管理，直接开出条件，给他做家仆，就可以考虑晋升成领班。
而成了领班，会涨工资，会免息。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声音开始发颤，抹了一把脸，继续喊道。
“大家都是工人！都是为了建设新大港付出全部力量！”
“为什么要区别对待呢？”
“为什么不能把工资都发下来，到时候我们好能有资本，向各位前辈们一样开作坊。”
“不也是为建设新大港努力吗？”
一番话下来，既阐明难处博取同情，又说出了更好的出路，让不少人，尤其是那些懵懂的新人深以为然。
演讲者从木墩上跳下来，人群里响起一阵掌声。
那掌声不算整齐，也并不持久，到底还是能够共情的债务工人还不算多。
不过这也够了。
随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向下一个街口，吸引了更多人聚集，另一人站上高处，讲述自己的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