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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第23章 我活着回来,你们就别想好过了!

    村东头。

    那间破茅草屋里,还亮着豆大的一点油灯。

    李嫣然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一把晒干的止血草,指节都捏得发白。

    婆婆秦氏,在屋里让小叔子和小姑子睡觉,嘴里却反复念叨着。

    “你大哥命硬,出不了事”。

    可那声音抖的,连她自己都不信。

    忽然,院外头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还夹杂着粗重的喘息。

    李嫣然猛地站起来,借着月光往外一瞅。

    一个魁梧的身影,正跌跌撞撞地往院子里走。

    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血腥气,和酒气混在一起,冲得很。

    “夫君!”

    李嫣然压着嗓子喊了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扶住了他。

    石磊身上的军服破了好几道口子,肩头和胳膊上全是干涸的血痂。

    “别出声。”

    石磊握了握她的手,压低声音往屋里瞅了一眼。

    “娘睡了?”

    李嫣然摇摇头,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但她咬着嘴唇没让眼泪掉下来,只是使劲儿撑着石磊的胳膊。

    吃力地把他扶到屋外,在墙角的那块青石板上坐下。

    “你别动,我去拿药。”

    她转身进了屋,轻手轻脚地从炕头摸出一个粗布包袱。

    里头是她平日里上山采的草药,都是些不值钱的寻常货色。

    三七、地榆、侧柏叶,晒干了碾碎了,用破瓦罐装着。

    她顺带舀了一瓢凉水出来,又把屋门虚掩上,生怕婆婆听见动静跟着上火。

    石磊坐在石板上,把身上那件烂袍子扯下来,露出精壮的上身。

    灯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见他身上横七竖八的口子。

    有的是刀伤,有的是淤青。

    最深的一道在左肋,皮肉翻着,血已经凝住了,看着瘆人。

    李嫣然蹲在他跟前,借着那点微弱的亮光,把草药倒进瓦罐里捣。

    手底下的劲儿使得又急又稳,药汁子和草渣混在一起,散发出一股苦涩的气味。

    她一个字都没多问,只是拿手指头蘸了凉水,先把他伤口周围的血污擦干净。

    然后抓了一把捣烂的药泥,小心翼翼地往他伤口上敷。

    “疼不疼?”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鼻音。

    石磊闷哼一声,却咬着牙说:

    “不疼。”

    “这儿呢?这里面伤着了没有?”

    石磊摇了摇头。

    李嫣然又仔仔细细的,把他浑身检查了一遍,连腿根都没放过。

    每看见一道新伤口,她眼眶就红一分,可始终没哭出声来。

    她知道自己男人是军户,在外头干的就是刀口舔血的差使。

    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能把人平平安安等回来,就是天大的福分了。

    “我给你打盆水洗洗吧,身上都是血。”

    “不用,大半夜的折腾啥。”

    石磊握住她的手腕,粗糙的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

    “你也累了,进去睡吧,别让娘起疑。”

    李嫣然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她把剩下的药泥,用一块干净的粗布裹好,塞到石磊手里。

    又把那瓢凉水放在他脚边,这才起身进了屋。

    石磊一个人坐在外头,仰头灌了口凉水。

    漱了漱嘴里那股血腥味,又往脸上撩了两把。

    夜风一吹,身上那股酒劲儿散了不少,可心里的火却越烧越旺。

    他今晚差一点就回不来了。

    赵虎那个狗日的,嘴上说着让他去剿匪,结果是把他骗过去送死。

    要不是他命不该绝,碰上了救过的人,他现在,早就躺在那荒山野岭喂狼了!

    石磊攥紧了拳头,骨节捏得咔吧响,嘴里头一字一顿。

    “赵、虎!刘、富、贵!

    你们给我等着。”

    他声音不大,怕惊着屋里人,可那股子恨意像是淬了毒似的,冷得能把人骨头冻住。

    他没死。

    他活着回来了。

    那你们就别想好过了。

    石磊把剩下的半瓢凉水往地上一泼,起身进了屋。

    屋里头,一盏油灯快熬干了。

    昏暗的光线下,能看见那盘大炕上,横七竖八躺着一家人。

    最里头是弟弟石头,十二岁的小子睡觉还不老实,把被子蹬得乱七八糟。

    紧挨着是妹妹秀兰,十五岁的姑娘蜷成一团,睡得正香。

    秦氏躺在中间,眉头皱得死紧,睡着了还在念叨他的名字。

    李嫣然靠在外侧,给他留了最外边的位置。

    背对着炕沿,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石磊知道她没睡着。

    她的肩膀绷得太紧,手指攥着被角攥得死紧,这是在忍着不回头。

    他没戳破,轻手轻脚地在最外侧躺下来,把那床新做的被子往上拉了拉。

    头顶上,茅草屋顶破了好几个窟窿,月光从那些破洞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正好有一道落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盯着那轮透过茅草缝隙漏下来的月亮,脑子里头像是有一盘棋在飞速地转。

    赵虎是千户,他一个百户,论官职论人脉论手里头的兵,他都差了不止一个台阶。

    硬碰硬是找死,得找个巧劲儿。

    刘富贵。

    这老小子是赵虎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什么脏活累活都是他经手。

    石磊脑子里,过了一遍刘富贵的底细。

    此人好排场,爱收礼,儿子下个月初六娶媳妇,帖子撒得满城都是。

    到时候十里八乡的人,都得来贺喜。

    人多了,场面就乱了。场面一乱……事儿就好办了。

    石磊盯着那道月光,嘴角慢慢扯出一个弧度,冷得像是腊月里的刀刃。

    “刘富贵,你的喜宴,老子必须给你和赵虎,送一份大礼!”

    他低声念叨了这么一句,翻了个身,很自然地把人搂进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

    李嫣然的脸埋在被子里,肩膀抖了一下,然后终于慢慢地松了下来。

    她男人活着回来了。

    那她就什么都不怕了。

    天还没亮透,校场上已经站满了人。

    一百号军汉列队而立,身上多多少少都挂了彩,

    有的胳膊缠着布条,有的脸上带着刀口,有的走路还一瘸一拐。

    可一百个人,一个不少,全胳膊全腿地站在那儿,没缺一个。

    石磊站在队列前头,身上的伤用粗布裹了,外面套了一件干净袍子。

    脸上那道口子结了痂,看着像是从阎王殿里爬回来的人。

    他的目光从每一张脸上扫过去。

    这些兵,有的是跟了他好几年的老兵油子,有的是刚补进来的生瓜蛋子。

    可经历了昨晚那一遭,所有人看他眼神都变了。

    那不是怕,是一种死里逃生之后才有的信任。

    在他们心里,是百户大人把他们从鬼门关,都带出来了。

    “昨儿晚上的事。”

    石磊开了口,声音不大,可在这安静的校场上,格外清晰。

    “都给我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许往外吐一个字。”

    没人吭声,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管谁问,你们只记住一句话。

    咱们被三个匪寨的人围了,拼死杀出来的。

    其余的,一概不知。”

    他顿了顿,目光骤然冷下来。

    “你们知道的越少,命就越长。

    多嘴多舌的,被人盯上了,摘了脑袋,别怪我没把话说到前头。”

    队列里,秃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低声说了句。

    “大人放心,弟兄们嘴严着呢。”

    石磊看了他一眼,点点头,没再多说。

    他心里清楚,赵虎是什么人?

    心胸比针尖还小,手段比蝎子还毒。

    昨晚那一百号人要是真折在匪寨里头,赵虎连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

    可现在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赵虎心里能不犯嘀咕?

    但凡有哪个嘴上没把门的,往外漏了半句,让赵虎知道了底细,那才是真正的祸事。

    好在这些兵都信他。

    一百条命,他捡回来的,他们就愿意把命交到他手里攥着。

    “散了吧。”

    石磊一挥手。

    “该养伤的养伤,该操练的操练,平时什么样,今天就什么样。”

    军汉们轰然应了一声,三三两两地散开。

    有几个人凑在一块嘀咕了两句,立马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讪讪地闭了嘴。

    石磊站在校场边上,眯着眼看着东方泛起的那一线鱼肚白,面无表情。

    他等的人,很快就会来。

    校场上的兵还没散干净,营门那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石磊没回头,嘴角却微微扯了一下。

    来了。

    来的人正是刘富贵。

    他刚探头探脑地在校场边上望了一眼,看见石磊好端端地站在那儿,脸色当场就变了。

    像是大白天撞见了鬼似的,扭头就跑。

    那跑法,鞋差点都甩飞了一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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