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两千两银子买这块地。”
石磊伸出两根手指。
“地我打算雇佣佃户来种,几位当家只需跟底下的兄弟们打好招呼,别动我雇来的人就行。”
两千两银子。
这个数字在火塘上方的空气里悬了一瞬。
三位当家交换了一个眼神,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心动。
那个眼神石磊看懂了。
不是犹豫,是被砸中了。
他们平时抢商队,抢一年也未必能抢到几两现银。
粮食布匹倒是能抢到一些,但粮食能换几个钱?布匹能换几个钱?
更何况这两年边关不太平,商队越来越少。
有油水的都雇了军户护卫,没油水的抢了也是白抢。
寨子里养人,和军营养兵一样。
同样要换刀,要修皮甲,要换弓弦。
光靠抢粮食,抢十年也换不来这些。
大当家放下酒碗,那只独眼盯着石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向二弟和三弟。
中年书生微微点了点头,连毛胡子耸了耸肩。
那意思是——大哥你做主。
“两千两。”
大当家咂了咂嘴,像是在品尝这三个字的滋味。
“这块地对我们来说,就是片长草的荒地。
你要种,给你种。
但话说在前头,你是我们的恩人,又是出钱的买主,价格上我们不能让你吃亏。
一千五百两,不能再多了。”
“两千两。”
石磊的语气不容商量。
“这块地是上等良田,而且足有百顷,值两千。
我要少给了,以后种出粮食来,我自己心里过不去。”
大当家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端起酒碗跟石磊重重一碰。
“行!你说了算!两千两就两千两。
这块地是你的了!
回头我放出话去,凡是你的佃户,我们三个寨子的人,一律都不许碰。
不!不光不碰,要是外头有人来找麻烦,我的人还帮你护着!”
石磊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酒是粗酿的,辛辣呛喉,但他喝下去的时候,嘴角一直在往上翘。
这块地藏得太好了,三山环抱,只有一条路能进来。
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这里面还藏着一片百顷良田。
只要佃户可靠,消息就能锁死在这山谷里,一直守到第一批粮食打出来。
到时候,边关缺粮,有粮的人就是爷。
他放下酒碗,目光从三位当家脸上扫过。
今晚这一趟,死里逃生是运气,交上这三个朋友也是运气。
但运气这东西,用一次少一次。
往后要想在边关站稳脚跟,光靠运气不够。
还得靠钱。很多很多的钱。
夜已经深到了底,山寨里的酒气也浓到了底。
士兵和匪兵们东倒西歪地靠在一起,有的枕着别人的腿打鼾,有的还在含糊不清地划拳。
秃子和那个跟他掰腕子的匪兵,头挨着头,各自抱着一个空酒坛睡得正香。
石磊费了很大劲,才将所有军户都叫醒。
众人迷迷糊糊睁开眼,一脸茫然地跟着他集合,往外走。
石磊站在寨门口,看着晃晃悠悠的队伍,从寨子里走出来。
有人是被搀着的,有人边走边吐。
有人还在回头跟新认识的“兄弟”挥手告别。
那些匪兵也站在寨墙上送他们。
火把的光映在他们脸上,粗粝的、黝黑的、带疤的脸,笑起来竟然有几分憨厚。
有个匪兵扯着嗓子冲山下喊。
“下次来还喝啊!”
底下的小兵回了一嗓子。
“下次你下山,我请你喝边军的酒,比你们这破酒好喝多了!”
寨墙上一片哄笑。
等笑声散尽,石磊的脚步忽然稳了。
他方才在酒桌上眯着眼、晃着身子、说话大舌头的醉态。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像被风吹走了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的眼神清亮,步伐沉稳,腰间的刀随着步子有节奏地轻晃。
身后那一百个歪歪扭扭的身影里,有几个也悄悄直起了腰。
这帮人里还有几个机灵的,从头到尾都没真喝。
石磊不用回头,也知道他们在看着自己。
他走到山路的拐弯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三座山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三头蹲伏的巨兽。
中间那片谷地被山影完全遮住,从外面看,什么都看不到。
一百顷良田。
两千两银子。
他今天给出去一千两,兜里还剩一千三百两。
要凑够两千两,还需要再进一趟山。
或者再采一根参,或者再找到几株灵芝。
上次的运气,他希望还能再来一次。
但运气归运气。
有些账,光靠运气是算不清的。
石磊收回视线,转向边关土城的方向。
夜色把他的表情遮得严严实实,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低而冷,像是刀刃贴着磨石慢慢拖过去。
“赵虎。”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没有咬牙切齿,没有赌咒发誓。
但这两个字的重量,比今晚所有的酒加起来都沉。
他不知道赵虎为什么要他的命。
也许只是因为他不肯弯腰,也许背后藏着更深的旧账。
但不管是什么原因,从今晚开始,原因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赵虎动手了。
而他……没死!
石磊把手按在刀柄上,指腹摩挲着刀鞘上的铜钉,一颗一颗地数过去。
他现在的身份是百户,赵虎是千户。
差了一级,就是天堑。
他马上要去管军械库了,那是个清闲差使。
俸禄不高,手底下没有一兵一卒,动不了赵虎一根毫毛。
但那又怎样。
他不需要现在就动手。
他需要的是田,是粮食,是银子。
这块地就是他的根基。
等到粮食打出来,一石十两,百顷就是几千两。
然后再买地,再种粮,再卖。
这个雪球会越滚越大,大到有一天他可以用银子做台阶,一步一步往上走。
买官也好,打点也好,结交能用的人也好。
总有一天,他会站到比赵虎更高的地方。
到那个时候。
石磊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五指在夜风里慢慢攥紧。
到那个时候,赵虎欠他,欠他这一百个兄弟今晚流的血。
他会连本带利,一笔一笔讨回来。
“走。”
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的人说,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沉稳。
“回营。”
山路在脚下延伸,夜色正浓。
石磊大步走在最前面,身后是歪歪扭扭,却一个人都没少的队伍。
远处边关土城的轮廓已经隐隐可见,天边泛起一线极淡的蟹壳青。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