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的话语很轻，却如此沉重。
他仰头看着天地，呢喃道：“我一直清楚，自己不过是以惩恶之名，在他们头上灌上了一桩桩罪证，道听也罢途说也好。”
“所行的，不过只是泄愤之举......”
“我将所有凌琅阁之人贴上了一个统一的标签，将所有凌琅阁之人视为可杀之人。”
“可杀的人越多，便也越空虚。”
若非是王妃与他约定，只先夷灭北燕境内的凌琅阁复仇.....如今的江阳或许早已被此仇带入了深渊。
朵朵深深地望着江阳，而后问：“那哥哥自省后，能放下了吗？”
放下什么？
当然是放下她的仇。
江阳转头看着她，看着她肩头透骨的伤，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行！”
“我放不下，有仇就该报干净！”
朵朵沉痛地看着江阳：“可是哥哥每杀的一个人，都是往后哥哥心魔劫上的一道磨难。”
“难道哥哥没发现吗？”
“这小小问心关，在哥哥心中已然有生魔的迹象了......”
江阳回过头，认真道：“我知道。”
“或许凌琅阁并非每个人都该死，可凌琅阁确实有该死之人。”
“凌琅阁也该被覆灭。”
“我不会停手，只是会在往后报仇时，留下无辜之人的一线生机......”
这叩心关，如那个棋局老人所言的一样，江阳一直在带着答案往前走。
可这世间许多东西，永远都不会有答案。
江阳不是圣人，当然会做出错误的举动，他不会也没有必要为了已经犯下的错误去惩罚自己......
他要做的，只是在往后，有所改变。
“纵使杀再多人，朵朵也回不来了。”江阳沉声道，“可却能让这世上，少一些朵朵的遭遇。”
朵朵深深地望着江阳，良久点了点头。
“好吧，哥哥说了算。”
江阳望着朵朵，沉吟了许久才终于开口：“朵朵，哥哥又遇到了一个咱们家乡的人。”
轻轻一言，让朵朵双眼猛地跳动。
“真的吗？”
江阳点头：“那是一位伯伯，比我们来得都要早一些。他喜欢念诗，但是记得的诗又不多。”
“他身边有一个小姑娘，不论晴天雨天都总是打着一把伞。”
江阳渐渐地垂首：“他......”
“...也在找家乡，也在找家乡的人......他找了我们好多好多年。”
朵朵呆呆地看着江阳，缓缓地开口呢喃。
“一位大伯伯...”
“他也在找我们......”
朵朵忽然抓住了江阳的手，迫切地问道：“那个大伯伯和哥哥遇到了吗？”
山风乱叶，万木浮沉。
这幻境之中的两个小孩，于他乡不断的找寻着同乡之人。然而天公不作好，虽遇见却太迟了。
如今，有一位长辈也在找寻着他们......
任谁听到这个消息，都会激动。
哪怕......她早已死去。
江阳没看朵朵，只是把目光投向远方，轻轻地点了点头：“遇到了......”
朵朵转头四顾：“那他...”
江阳平静如常。
“死了。”
......
“滴答，滴答......”
望舒原上，抚月门外的湖水中，一道龙影融于湖水之中。这龙影不存于任何人的眼中，却仿佛在跟着什么人而来。
那是一缕龙脉。
而这缕龙脉似乎早已有主，感其主之心意，喜同喜，悲同悲。
这日，这缕龙脉泣泪......
许是因此，望舒原上的万里晴空不知何时早已被云雾覆盖，雨水一滴一滴缓缓落下。
风雨不大，只是吹散了抚月门雾廊上的云雾。
“怎么下雨了？”
一个抚月门弟子疑惑地抬头看去，掐指一算明明今日无雨才对。
心关雾廊上，那青花长衣的少年与其他人一同站在雨里。雨水打湿了他的面颊，除了那些许雨水，也并无其他的神色。
平平淡淡的，如寻常一般。
只是那青花少年的身后无人看到的心池本相中，阁楼二层的那间客房的窗户，被风吹得开开关关......
......
“那位伯伯是个好人，他为了救很多人而死。”
“只是死后残念被岁月侵蚀，成了一尊妖祸。他害死了不少人，差点也杀了我......”江阳神色平静的看着远山，话语中仿佛听不出什么语气。
朵朵红着眼问：“后来呢？”
江阳垂眸：“后来，他发现我是家乡人，回魂清醒了一息......”
“那一息中，他和我道了别。”
“我也送他了最后一程......”
江阳的话和神色依旧平静如常，只是目光却不断地在远处的几个方向来回跳动着。
朵朵听完了江阳口述关于青崖的过往。
她望着江阳的双眼中只剩悲悯，口中碎碎念着：
“哥哥，你好可怜......”
三个家乡人，江阳寻寻觅觅，找到一个送走一个。又找到了一个，却差点被家乡人杀死，然后又亲自送走。
到头来，他还是一个人......
“这个世界，还是只有哥哥一个家乡人啊。”朵朵跟随江阳的目光看向远处，“那个伯伯找我们很久很久的那些年，也一定很苦吧。”
江阳问：“你为何不说，你在到我之前那些人，也很苦呢？”
朵朵点头：“是很苦呀。”
“但是都已经过去啦...已经过去啦......”
山风吹拂，遥远的天边有一片山铺满了红叶。而那红叶覆盖的十万深山处，似有一道金光冲天而起！
江阳赫然起身！
转头看向身后尚且不远的宝鼎山，目光恍惚间浮现出了一抹难掩的苦涩。
“传送阵！”
江阳回眸抓起了朵朵的手，将她抱在了怀中，“朵朵......跟哥哥走！”
这问心的幻境之中，江阳带着朵朵调头回到了宝鼎山。
宝鼎山的传送大阵亮起，
横跨山河......
......
热闹的绣金城外，一座被镇南王府从月镜湖畔涑水镇外搬来的传送阵盘，亮起了一道大挪移阵法金光。
而后，江阳和朵朵的身影凭空出现。
江阳呆然地迈步，抱着朵朵直直的朝着那个熟悉且不远的方向，飞驰而去。
两日后，一座江边的隐蔽小城赫然出现在了江阳和朵朵的眼前。
江阳望着前方的沉舟坞，呢喃开口：
“赶上了......”
在他为了给香山开路而在绣金城留下传送阵后，轻而易举便赶上了。
江阳抱着朵朵，呆呆地望着。
朵朵低头看向江阳：“哥哥，以后你该怎么面对曾经那个没有赶到的结局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