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悠天地,生路太远。
小姑娘趴在江阳的肩头,任由江阳带她走向那个坞子的方向。她肩头的血干枯了又流,流了又枯。一处锁骨之伤,覆盖一层又一层的血痂。
只是趴在江阳的肩头,却仿佛早已忘了伤痛。
她只是用充斥着遗憾的目光,望着眼前这片广阔到去路太远的天地。
“哥哥,我们去哪儿?”小姑娘轻轻问道。
江阳背着她,横行于天地间。
风声呼啸,带着江阳凝滞的话语留在山河中:“哥哥在带朵朵回哥哥的家......哥哥的家里,有很多厉害的神仙,他们一定有办法救朵朵。”
“朵朵别怕,咱们就快到了!”
相同的场景,相同的人......只是脱口而出的话语,似乎与上次有了不同。
朵朵趴在江阳肩头,透过江阳的侧脸,望着前路。
她虚弱地问道:“我们真的赶得上吗?”
为何,她似乎隐约觉得......
...赶不上了。
或者即便赶得上,也没有办法。似乎一切都早已有了定局。
江阳红了双眼,眼眸轻抬:“赶得上,一定赶得上。”
再试一次,
再试这一次......
......
恍惚之间,江阳不知何时冲天而起,也不知何时自己又出现在了当初着急前行的路上。
天地太大,山河太阔。
横跨这方仙州的路也太过遥远!
似乎与曾经的路程一般,江阳用了几日,便早已疲惫不堪。可眺望天地,那方坞子依旧遥远。
朵朵睡睡醒醒,话语渐少。
“哥哥是傻瓜。”这一次的半路上,朵朵于这日苏醒后,望着天地忽然呢喃了一声。
江阳一呆,脚步慢了下来。
“朵朵说什么?”江阳生涩地对着背后的小姑娘问道。
朵朵双手环抱着江阳的脖颈,把自己的脸贴在江阳的后背上,几乎带着沉痛开口:“哥哥是傻瓜。”
“哥哥明明知道赶不赶得上都是一个结局,为何还要再来一次?”
“相反,万一这次赶上了...”
“哥哥在以后回想起朵朵时,该怎么面对上一次没有赶上的结局呢?”
江阳呆滞,神色恍惚。
是啊!
不论赶不赶得上,都是一样的结局。朵朵从来都没有生机,即便赶上了,心池里的玉手前辈也不会救她。
因为玉手出手的代价,就是江阳自己殒命。
只是,
如今的结局只能证明在江阳尽了全力未曾赶到后,朵朵没有生机。可万一赶到了呢?
是否还有别的变数?
江阳不知,只想在这幻境之中......再试一次。
然而朵朵说得自然也对,如若江阳在这幻境中赶上了,他往后该如何面对那个没有赶上的结局?
朵朵把脸贴在江阳后背,亲昵地蹭了蹭。
“所以说哥哥是傻瓜。”
“明明知道朵朵只不过是叩心迷阵中的幻象,却还要再带着朵朵求生一次......”
朵朵的小嘴在江阳的脑后轻轻问:“赶不上还好。”
“可万一赶上了呢?”
“哥哥该怎么办呀......那个二选一的局面,哥哥只会更加痛苦。如今这样就很好呀,至少哥哥不用面对你死我活的抉择。”
人都是自私的,
江阳不是圣人,当面对要救活朵朵需要付出他自己生命的时候,他必然无法做出一命换一命的选择。
只是那样的抉择本身,就已然是一种苦难了......
故而不论如何,不论是在那个既定的结局中,还是江阳在这次换阵中想要借阵推演再试一次的结局......他都不能赶上!
可,江阳为何又要再试一遍?
江阳呆立,朵朵从江阳的肩头爬了下来,抓着江阳的手,望向身后的路程。
朵朵缓缓地转头,心疼地看向江阳:“说什么叩心问道。”
“有些人只是借着这个机会,想再看一看想念的人而已呀......”
......
长风吹拂,江阳脑后的几缕白发摇曳。
“哥哥,别赶路了。”
朵朵拉着江阳在山腰小道的路边坐了下来,自己爬到了江阳的怀中,靠着江阳的胸膛:“咱们说说话吧?”
江阳点了点头:“好,朵朵想听什么?”
“哥哥...后来过得好吗?”朵朵轻声地问道。
江阳木讷道:“很好啊。吃得好,喝得好。如今和仙子师父在一起游历天下,去见证这一路上的红尘曲......哥哥跟你说...”
“......”
江阳说了很多,从朵朵走后他经历的那一个个事情,说到天下游历的几次见闻。
山风清凉,花苞被风吹开,轻轻绽放。
可唯独,江阳没有说起自己为朵朵报仇的事情。
可朵朵听江阳不说,便问了出来:“哥哥......是不是帮朵朵报了仇?”
江阳抬手想要摸摸朵朵的脑袋,却又僵在那儿。似乎他怕自己手上沾染的血,会弄脏了朵朵的头发......
“还没报完.....”
朵朵看着江阳的血红双眸,努力抬头,让自己的头贴上了江阳僵着的手。
“哥哥杀了很多人是吗?”朵朵问。
江阳点头,又摇头:“不算多。”
可朵朵却问道:“哥哥杀了那么多人,心里可曾好受一些?”
江阳缓缓地侧过头去,未曾开口。
朵朵轻轻地叹了口气:“哥哥并不好受对吗?”
“因为哥哥发现不论哥哥杀多少人,朵朵都已经回不来了。哪怕哥哥杀光坏人,朵朵也还是死了。”
“况且......”
朵朵凝视着江阳:“哥哥发现,自己杀的那些人中......可能有罪不至死的人。”
“或者有无辜人......”
朵朵的话语,如同一柄钝刀,刺入了江阳的心中。
江阳的面色瞬间苍白了起来。
绣金城的变故,让江阳看到了凌琅阁中,也有为了百姓而甘愿赴死的人。或许不是好人,却绝对有他活着的理由。
而他从前,从未分过这些。
只要是凌琅阁之人,他都杀了......
朵朵摇了摇头,继续让自己的头靠在了江阳的怀中:“所以说哥哥是傻瓜......总是在做费力不讨好的事情。”
江阳垂眸,喉咙干涩:“因为我是一个人,一个普通人。”
“我的心也是肉长的......”
“我会因为你的离开而伤心,因为那些害死你的人而生气。”
“我也会......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