附近显然不只有顾长渊察觉到这一点。
一名年轻人盯着远处看了许久,低声道:“这就是双生佛子?怎么总觉得……有点不对。”
身旁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哪里?”
“说不上来。”那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最后才道,“他们两个站在一起,好像少了谁都不完整。”
前面一名老辈听见,回头看了他一眼:“莫乱议。”
两名年轻人顿时不再说话。
可老人自己重新望向远处以后,也许久没有移开目光。
另一侧,伏玄玑也一直望着那两道白衣身影。
身旁女子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阵,低声问道:“你也觉得他们的气息有些奇怪?”
伏玄玑轻轻嗯了一声。
“明明是两个人,各自的气机也都完整,可站在一起以后,总觉得中间那一线没有真正断开。”
女子又看了几眼:“能看出是什么原因吗?”
这一次,伏玄玑摇了摇头。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目光仍停在那里,比刚才明显认真了许多。
……
祖礼佛场前。
双生已经一路走到那名旧金法衣老僧面前。
少年先停下脚步,少女也在他身侧同时站定。两人赤足踩在苍老古枝上,白色佛衣被高处吹来的风轻轻带起,随后一同合掌行礼。
老僧向二人回礼,目光在他们脸上停了片刻:“昔日双生年幼,祖庭只以佛子相称。今日既归祖脉,当受佛名。”
少年抬起眼。
那张清美得近乎女相的面容上依旧看不见多少波澜,只是听见老人真正说到赐名时,原本垂在身侧的睫毛轻轻抬了一下。
老僧看着他,缓缓开口:“万载旧尘,见而不染;诸世往复,心守清寂。”
“祖脉赐名——清寂。”
少年安静了一瞬,随后低下头,合十的双手微微收紧,又很快松开。
“弟子清寂,受名。”
声音很轻,却清清楚楚传过近处佛场。
老僧又转向少女。
照微一直站得很直。和身旁少年不同,她那双眼睛从走入祖礼佛场以后便始终清亮,此刻听见老人转向自己,眉眼间第一次多出一点认真。
“来日未显,微兆先明;万途未定,心自能照。”
老僧停了一下。
“赐名——照微。”
少女眸光轻轻动了一下,她没有像清寂那样垂下眼,只郑重合掌,微微俯身。
“弟子照微,受名。”
两道声音一前一后落下,五洲观礼台上,很快有人将这两个名字低声念了一遍。
“清寂。”
“照微。”
前方,双生已经重新转过身,面向那株一路贯入天穹的大觉天树。少年合掌,少女亦然。
清寂先开口:“弟子清寂。”
照微的声音随之响起:“弟子照微。”
下一刻,两道声音真正重合在了一起。
“今日归祖。”
明寂佛尊抬起手。
“诵经。”
祖礼佛场最外围,一名不过十岁上下的小沙弥率先合上双手。
稚嫩童声从佛莲上传来,很快,旁边另一座佛莲上也有人接了下去。
最开始只是几道清亮经声散在不同位置,没过多久,外围那些年幼沙弥便已经一同开口。童声随着云气越过古枝,不高,却异常干净。
再往里,青年僧众也随之合掌,这一层经声加入以后,祖礼佛场上方第一次亮起淡淡佛光。
起初只是薄薄一层金辉。
很快,青白、赤金等不同光意也从其他佛脉所在的位置缓缓升起。那些佛光并不急着显化什么,只顺着一座座佛莲铺进云海,将原本苍白的云气染出一层层不同色泽。
清寂与照微始终站在祖礼佛场中央,一个安静垂眸,一个抬眼望着大觉天树。
两人都没有多余动作,可随着经声渐盛,周身佛息也开始出现极轻的起伏。等各脉中年法师真正开口以后,云海里的佛光才终于生出变化。
一片青白光意中,盘坐虚影渐渐显出轮廓;另一侧赤金佛光之间,一枚古老手印自云气里浮起。更远处还有一朵青莲托起模糊人影,与另一脉佛意擦身而过,又各自在不同古枝上停下。
五洲佛脉所诵明明是同一部祖经,显出的东西却完全不同。
一名年轻人看了半天,忍不住问道:“诵的是同一部经?”
身旁老者点头。
“同一部祖经。”
“那为什么显出来的道意完全不同?”
老人望着云海上那些逐渐成形的佛影,笑了一下:“经是一部,人走的路不同。”
他说到这里,抬手指了指眼前那片佛光。
“所以才叫万佛。”
……
最靠近大觉天树的一圈佛莲上,那些始终没有开口的老僧终于同时睁眼。
第一道苍老经声落进来时,并没有压住前面任何人,可就在这一声响起以后,原本散在各处的经声却像突然稳了下来。
其余老僧也随之开口,外围小沙弥仍在诵,青年僧众没有停。
各脉法师的声音也依旧随着云海传来,到了最后,已经很难分清哪一段经文究竟来自哪一座佛莲。
大觉天树的古叶轻轻翻动,云气从一座座佛莲之间流过。整座祖庭仿佛都被这部流传了漫长岁月的古经笼罩进去。
顾长渊隔着云海望向前方,方才那些还很模糊的佛影,此刻已经比最初清晰了许多。
有人盘坐,有人结印,也有佛影立于莲上。
五洲万佛传承不同,显出的道意也各不相同,可当最前方那些老僧的诵经声完全融入其中以后,原本散落在云海各处的佛影,却开始缓缓朝同一个方向转去。
祖礼佛场中央。
清寂。
照微。
最先是一尊盘坐佛影来到清寂身后。
温金佛光轻轻落下时,少年一直垂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他没有回头,只安静站在那里,任由整尊佛影在身后一点点散开,最终融入白衣之间。
照微那边,一朵青莲从云海中飘来。
少女仰起脸。
莲影在她头顶无声散开,点点佛光落下时,她下意识眨了一下眼,随后眸中的清亮反而更盛。
其他佛意也随之而来,没有争先,也没有谁压过谁。
一尊尊由五洲不同佛法显化出来的佛影,自云海、古枝与莲台之间缓缓走出,又先后落向站在大觉天树之前的一男一女。
那一幕渐渐变得很安静,甚至连原本浩大的诵经声,都像成了背景。
清寂脑后,一圈极淡的圆光开始显现。
最初还很浅,只在乌黑长发之后勾出一道若隐若现的金线。随着佛光不断汇入,那道佛轮也越来越清晰,温金光芒映在那张清美安静的面容上,让少年整个人都多出一种与年纪并不相称的宁静。
照微周围则完全不同,她赤足旁先开出一朵白莲。片刻之后,又有第二朵从古枝旁舒展开来。
白莲没有铺满整片佛场,只安静围在少女身侧,花瓣边缘带着淡淡金辉。她眉眼中的英气没有因此柔下去,反而在佛光映照下多了几分庄严。
两个人依旧站在一起。一个佛轮在后,一个白莲在侧。原本已经极其不同的气质,在这一刻反而变得更加分明。
……
五洲观礼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很久没有人再开口,直到最后一道佛影也融入双生周围,才有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不愧是这一世双生佛子。”
不远处,一名中年修士望着祖礼佛场,神色也比先前郑重了许多:“万佛同诵,诸法皆迎……大觉这一世,是真的等到了。”
话音尚未完全落下。
高处忽然传来一阵叶响。
哗——
不少人同时抬头。云海间的风并不算大,可大觉天树高处大片古叶,却在这一刻一同翻动起来。
树冠深处,两枝数年前才抽出的嫩枝最先泛起青光。原本安静伏在叶脉里的浅青光意慢慢亮起,顺着嫩枝一路向内,很快便连到了更粗大的古枝。
观礼台上已经有人站起身。
“大觉天树回应了?!”
这一声刚落,另一侧又有人指向主干方向。
“不只是树冠!”
“看那里!”
顾长渊顺着声音望去。
那面庞大得如同山壁的大觉天树主干上,一条埋在树纹深处的古老纹路正在重新显现,起初只有一小截。
很快,旁边另一道古纹也跟着亮起。青光沿着庞大树身缓缓向上,许多已经暗淡了不知多少年的旧纹都在佛音中重新浮现。
这一次,连祖礼佛场最前方那些老僧也纷纷抬起了头。
有人眼中已有笑意,有人只是合掌望着高处,嘴唇轻轻动了一下,不知道念了句什么。
万佛诵经,双生受法。
大觉天树亲自回应。到了这里,就连此前对双生佛子了解并不多的人,也能看出今日这场归位礼的分量。
一名年轻人望着高处青光看了很久,他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动静……应该到头了吧。”
身旁老人没有回答。
云海之上,佛光尚未散尽,古枝与嫩叶仍在轻轻摇动。所有人的视线都还停留在那株庞大古树之上。
就在这时——
铛——!
一声钟响。
毫无预兆,整片大觉祖庭,刹那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