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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五洲皆至

    翌日。

    顾长渊睁开眼时,窗外天色刚亮。

    一夜调息结束,混沌祖炁沿着经脉缓缓归入气海,法相初境的气息也随之收敛。昨夜他没有回自己的住处,就在父亲房中的侧榻待了一夜,此刻抬眼望去,顾天临已经站在窗前。

    今日的大觉祖庭醒得比往常更早。

    隔着窗棂,已经能看见祖庭弟子沿古枝来往,几座通往主干方向的白玉长桥上也有了不少身影。更远处,昨夜出事的西院依旧被阵纹封着,淡淡佛光隔着树影时隐时现。

    顾长渊从侧榻起身,正准备回去,顾天临忽然转过身:“等一下。”

    “换身衣服。”

    顾长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怎么了?”

    “你娘临行前交代过。”顾天临看着他,“正式观礼,让你穿她准备的那套。”

    听到这里,顾长渊才想起来。

    离开云墟以前,云知微确实替他准备过一身衣服,当时也没多说,只让他到了正式观礼那天换上。顾长渊原本没把这事放在心上,此刻再看父亲,才发现顾天临今日同样换过衣袍。

    墨色长衣比平日正式许多,衣襟与袖缘压着极淡的玄金顾氏云纹,腰间玉带也明显不是他平时最常用的那条。

    顾长渊看了两眼,忽然笑了:“看来娘也没放过父亲。”

    顾天临神色没什么变化,只回了一句:“去换。”

    没过多久,房门重新打开。

    顾长渊已经换成一身月白长衣,领口、袖缘与衣摆都压着极细的玄金纹路,一缕顾氏云纹从肩侧斜入衣襟。平时并不起眼,只有随着步子走动,才会在天光下泛出一点暗金。

    顾天临扫了一眼。

    “走了。”

    ……

    今日正式观礼之地,在大觉天树主干附近。

    从顾家所在客院过去,需要沿几截横过云海的古枝一路向上,再经过祖庭今日才完全开放的几条古道。

    一路上来客明显比前几日多了许多。

    远处不时有舟辇穿过云海,停在外围古台,更高处几座青灰古塔之间也多出了不少祖庭弟子。

    经过西院附近时,前面几名年轻人正压低声音说话。其中一人回头看了眼仍亮着阵纹的院落:“昨夜那个人真没查出死因?”

    “肉身没伤,识海也没什么明显问题。听说桑老亲自引魂,结果魂刚出来便散了。”

    “那不是和百年前那个……”

    走在前面的老者回过头:“今日观礼。”

    几名年轻人立刻住口。

    顾长渊从西院外经过时,也朝那边看了一眼。阵纹仍在,里面安静得看不见任何动静,昨日郁崇那句“后来又遇见了一场机缘”也随之从脑海里闪过。

    眼下能看见的东西还太少,他很快收回视线,继续跟着顾天临向前。

    越靠近大觉天树主干,脚下道路与古枝本身便越难分开。最开始还能见到白玉栏与石阶,再往后,许多地方已经完全依着树势而建,古老树皮起伏如山岭,一道道天然沟壑从路旁一直落向下方云海。

    绕过前方一片庞大树冠,真正的观礼区域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顾长渊脚步稍缓。

    眼前并不是一座寻常广场。

    数截庞大古枝横在大觉天树主干之外,彼此相隔很远,中间隔着大片翻涌云海。五洲各方的观礼云台便依着这些古枝分别铺开,一座座白玉长桥从不同方向接入其中,更高处还有佛庭、古院与莲台半隐在层层枝叶之后。

    而从观礼席再往里,中间还隔着大片云海与古枝。

    最深处,才是真正贴近主干的祖礼佛场。

    大觉天树的主干从那里一直向上延伸,没入高处云层,抬头早已看不见尽头。偶尔有一片古叶从上方翻过,仅仅落下来的阴影,便能遮去小半座云台。

    五洲各方已经来了大半。

    不同服饰、不同古族、大宗与古国的人从一条条长桥汇入各自所在区域。远远望去,人很多,却丝毫没有让这株古树显得拥挤,反而愈发衬得眼前这株大觉天树庞大得惊人。

    ……

    顾家的位置在中前方一座观礼云台,顾天临刚刚落座,附近几名相识的老辈便隔着不远点头见礼。

    裴景父女也已经到了。

    裴景正与身旁一名老人说话,裴霁坐在父亲另一侧,今日明显比昨日安静,只是隔上一阵,目光便会往几条进入观礼区域的白玉长桥扫上一眼。

    前两次什么都没有,第三次来的是中州一方古族,裴霁很快又收回目光。

    裴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桑无恙和李青禾的位置更靠近祖庭一侧。昨夜查到很晚,李青禾眉眼间还能看出一点疲色,桑无恙倒和平时没什么两样,落座以后便一直抬头望着高处树冠。

    李青禾顺着他的目光看了看:“师父?”

    桑无恙嗯了一声,也没说自己在看什么。

    ……

    北侧白玉长桥上的说话声,不知什么时候少了一些。

    起初只是附近几座云台有人回头,随后更多人的视线跟着落了过去。

    风从桥上吹来,一袭近乎纯白的长裙沿着云气缓缓走出。

    女子身上没有多少华丽饰物,乌黑长发只以一枚细长白玉簪束起,衣袖与腰间压着极淡银纹。今日没有问寒古湖的漫天风雪,可那道身影从长桥上走来时,周围原本还在交谈的几名年轻人还是慢慢停了下来。

    其中一人怔了片刻。

    另一人已经认了出来:“北寒伏玄玑!”

    名字传开,附近看过去的人顿时更多。

    十三古湖映白月的出生异象,以及那位传奇女修唯一弟子的身份,本就让伏玄玑这个名字在北寒从未真正淡过。可真的见到本人以后,很多人第一眼记住的反倒不是那些传闻。

    女子肤色冷白,眉眼清绝,唇色很淡,一双眼睛尤其干净。

    她并没有刻意与谁保持距离,可原本还有人下意识朝前走了两步,待看清以后,脚步反而慢慢停了下来。

    伏玄玑像是并未在意。

    走上伏氏所在云台以后,她先向几名族中长辈见礼,随后在自己的位置坐下。身旁那名自幼便一直跟着她的女子替她理了下被风吹到肩前的长发,正准备说话,却发现伏玄玑已经抬起头。

    她的注意没有落在人群里。

    隔着云海,一截苍老古枝从主干旁斜伸出来,枝上不少叶片已经泛黄,偶尔被高处长风翻起,能看见叶背那些早已暗淡的古纹。

    伏玄玑在那里看了很久。

    身旁女子也跟着看了一阵,最后还是没看出什么:“有什么?”

    风再次吹过,那片古叶翻了一面。

    伏玄玑的视线停在叶脉之间,过了片刻,才轻声道:“还有东西。”

    女子怔了一下。

    “大觉天树极盛的时候,这些叶子应该都还是青的。”伏玄玑仍望着高处,“后来万载过去,树慢慢衰下来,很多枝叶也跟着黄了。”

    她停了一下。

    “可它们以前留下的东西,没有全散。”

    女子重新抬头,这一次,看得认真了些,同样是一片枯黄古叶,她什么也没有感觉到。

    伏玄玑却在那里看了很久。

    ……

    又一批东玄来客沿白玉长桥而来,这一次,先吸引众人目光的是一具近人高的玄黑长匣。

    六棱窄长,匣面没有多少装饰,只压着几道深浅不一的古纹,既不像寻常剑匣,也不像东玄常见的藏兵器具。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前面一名东玄老人原本也只随意扫了一眼,等背着长匣的年轻男子走近,神色忽然一变。

    “等等……晏迟?”

    附近几人同时转头。

    “晏迟?!”

    “晏氏那个万兵圣骨?”

    “他不是很多年没回东玄了吗?”

    低声议论很快传开,晏迟没有因为那些声音停步,一身深色长衣,背着六极天匣一路走到晏氏所在位置。

    多年在外留下的风尘已经洗去不少,可整个人身上依旧有种和那些常年待在族中的年轻人不同的感觉。

    他刚刚坐下,附近便有人仍在盯着那具玄黑长匣。

    “那匣子里……装的什么?”

    “没人知道。”

    晏迟从始至终都没有理会那些议论。坐稳以后,他只抬手在六极天匣侧面按了一下,随后便把目光投向了远处大觉天树。

    ……

    过了一阵,大觉小僧又从另一条白玉长桥领来一名年轻道人。

    青灰道袍已经洗得有些发白,肩上斜挂着旧布袋,手里是一柄用了很多年的拂尘。

    今日来观礼的年轻人多少都换了正式衣饰,他这一身混在其中,反而显得格外随意。偏偏那张脸又生得很好,眉目清朗,一双眼睛干净得很。

    附近一名女子多看了两眼,忍不住问身旁人:“那小道士是谁?”

    “不认识。”

    再远些,一名年纪稍大的修士倒像想起了什么:“应该……是抱缺一脉的人。”

    “抱缺道人?”

    “不是。”

    老人摇头。

    “太年轻。”

    易玄显然不知道远处已经有人围着自己猜了一圈。

    小僧把他领到位置以后,他先左右看了看,又仰头瞧了一阵头顶那片不知道活了多少年的古叶,这才慢悠悠坐下。

    周围不少年轻人落座以后都在观察今日来了哪些同代人物,他倒像真是来看树的。

    ……

    南侧长桥那边忽然有人停下了话,只是片刻,附近几座观礼云台便都跟着出现变化。顾长渊原本正在听父亲与身旁老者说话,也是这时候才顺着动静望过去。

    一道声音已经从不远处传来。

    “殷昼?!”

    “真是殷昼!”

    “他不是准备直接去玄元道州了吗?”

    “前些日才出的关,听说已经入天门了!”

    最后一句出来,附近不少年轻人的神色都认真了些。南离一行已经从长桥走来,殷昼就在其中。

    暗色长衣,身形修长,身上几乎看不出多少刚破境后的锋芒。若不是方才已经有人喊破境界,只从表面上看,很难把前些日那场天门异象与眼前这个安静的年轻人联系到一起。

    顾长渊也在看,殷昼身上的气息收得很干净。和昨日见过的郁朔完全不同,他看了片刻,心里便有了判断。

    很强。

    另一处云台上,裴霁几乎在“殷昼”两个字传出来时便已经转过了头。

    这一次,真的来了。

    昨日接连看错几次舟辇,甚至一度怀疑消息是不是出了问题,可如今那道人影真的从长桥上走来,与很多年前留在记忆里的身影慢慢重叠在一起,她反而安静下来。

    原本搭在膝上的指尖停住,坐姿也不知什么时候直了一些。

    许多年前,她修为还低,只知道那一战结束以后,周围很久没人说话。后来境界越来越高,再回头去想,才一点点明白自己当时究竟看见了什么。

    也正因为后来真正看懂了。

    那个名字才一直留到了今天,如今再见,殷昼已经入了天门。而她也早已不是当年那个连一场交手都看不明白的小姑娘。

    裴景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与旁人的交谈。他顺着女儿的目光看了一眼南离方向,又看了看裴霁,最后什么也没说,只当没看见。

    殷昼跟着南离一行继续向前。经过某处时,身旁长辈似乎说了句什么,他抬起眼,朝中州顾氏所在的位置看了过来。

    顾长渊没有避开,隔着大片云海与观礼席,两人的视线短暂碰到一起。

    随后,各自收回目光。

    ……

    五洲各方陆续到齐以后,大觉祖庭深处也终于有了动静。

    最先走出来的是一群小沙弥。

    年纪小的不过十岁上下,灰白僧衣穿在身上还显得宽,跟着师长沿古枝往祖礼佛场走时,有几个也会偷偷往远处五洲观礼台看上一眼。

    再往后,才是青年僧众。

    各脉衣饰渐渐有了区别,有人灰衣,有人肩披赤金法衣,也有来自其他洲的佛脉,僧衣样式与大觉祖庭完全不同。

    他们经过祖礼佛场时,原本合拢在古枝与云气之间的一朵朵淡金佛莲便会慢慢舒展开来。

    佛莲托人而起。

    等僧人盘膝坐稳,外层莲瓣再缓缓收拢,只留下温润佛光托在身下。

    青年之后,是各脉中年法师。

    最后才是一批真正年长的老僧。

    这些人反倒没有多少惊人的外在气象,彼此见面只合掌一礼,随后沿着最靠近主干的一圈古枝分别落座。

    一朵朵佛莲沿着大觉天树亮起。

    从五洲观礼台远远望去,温金佛光已经铺满祖礼佛场四周的云海。

    有人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这得来了多少佛脉?”

    身旁老人道:“中州只是最多,东玄、南离、北寒、西荒都有人来。”

    年轻人明显有些吃惊。

    “全来了?”

    老人笑了笑。

    “你以为大觉祖庭这个‘祖’字,是自己叫出来的?”

    年轻人不说了。

    远处,最后一名老僧也已经坐下,最外围一名小沙弥抬起手。

    笃——

    第一声木鱼响起,隔着云海,另一处很快有第二声回应。

    笃——

    紧接着,一名年纪稍长的小僧轻击铜钵。

    当——

    声音清而悠长,沿着古枝一路传开。更高处,玉磬随之轻鸣,木鱼低而稳,铜钵清而圆,玉磬余音则一直拖进远处云海。

    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的五洲观礼台渐渐安静下来。前一刻还有人在谈昨夜西院之事,话说到一半,远处铜钵声恰好传来,那人便自己停住了。

    没人喝止,也没人要求肃静,可随着一道道法器声从祖庭各处响起,所有人的注意都慢慢落向了最深处。

    树叶还在动,云海仍从古枝下流过。最后一道玉磬远去时,整片观礼区域已经听不见多少杂音。

    ……

    明寂佛尊坐在祖礼佛场最前,今日主持归位礼的,却不是他。

    一名身披旧金法衣的老僧从明寂左侧起身。老人眉须皆白,手中既没有佛杖,也没有经卷,可当他站起来以后,前方所有佛莲上的僧众几乎同时合掌。

    他先转过身,朝大觉天树行了一礼,随后才重新面对五洲来客。

    “大觉之前,无万佛之名。”

    苍老声音并不高,却清清楚楚传过了大片云海。

    “旧土未分,天树已立。一念祖师昔年于树下而觉,自此佛法入世;后世五洲渐分,万佛诸脉各行其法,传承虽异,往前追去,仍出一源。”

    老人抬眼,望向树冠深处。

    “数年前,天树双芽再生,今日,双生归祖。”

    说完,他双手合十。

    “大觉祖脉,五洲万佛——迎佛子。”

    云海深处,一条原本被枝叶挡住的古道缓缓显露出来。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落了过去,两道白色身影从古道尽头走来。

    ……

    左侧是少年。

    赤足。

    白色佛衣垂至脚踝,领口与袖缘只压着极淡金线,除此之外,再看不见多少装饰。

    他的眉眼生得极其清秀,眼尾柔和,鼻梁清挺,长睫垂下时甚至带着几分近乎女相的清美,可真的看到本人以后,又很难把“阴柔”二字放到他身上。

    他太安静了。

    从古道深处走来,五洲诸强与无数年轻天骄的目光都落在身上,那张脸上却看不见多少拘束。

    顾长渊只看了一会儿,心里便生出一种很难解释的感觉。

    这个少年似乎见过很多东西。

    右侧少女也已经从云气中走出,同样赤足。她身上的白色佛衣更加利落,腰间只束一道淡金窄带。

    眉锋比寻常女子更清晰,眼型略长,肩背挺直,整个人带着一种干净的英气。若只看轮廓,甚至比少年更像一个年轻男子,可那双眼睛又很清亮,不锋利,也不冷。

    一个清美安静,一个英气明净。

    单独去看,两人之间甚至找不出多少相似之处,可当他们并肩走来以后,顾长渊的注意慢慢从容貌上移开了。

    两个人的气机都很完整。

    少年一缕佛息走到某处时,少女那边恰好有另一道气息自然接上;少女一次吐息将尽,少年体内的灵力又刚好完成一周流转。

    没有谁刻意等谁,也看不出彼此在配合。

    可从头到尾,气息竟找不到真正断开的地方。

    顾长渊眸光微凝,这两个人……气息是连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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