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目光一沉，没接话。
江阳看着他，认真道：“所以，这两件事得一起做，田地要留给百姓耕种，赋税也得有约束。否则只是换朝廷来拼命索取，百姓受的苦，怕是比被人兼并了土地还重。”
房玄龄皱着眉，许久才开口。
“此举，等于将世家大族的锅都掀了。各家经营多年，积下的田产，忽然全成了朝廷的，他们如何肯答应？”
“真这般推行，恐怕往后也没多少人，愿意真心替大唐效力。”
江阳点了点头，倒也没否认。
“所以，便得看陛下如何选，是继续与世家共天下，还是与百姓共天下。”
李世民看着他，眉头越皱越紧。
江阳接着道：“陛下是开创之君，威望足够，也有这个本事。陛下若不改，后面的皇帝，面对根基更深的世家，又如何改？”
“历朝历代的事都摆在那里，一直任由各家兼并，百姓无地可种，最后必然要出乱子。”
李世民沉默下来。
道理，他承认，可真要动手，哪里有说起来这般轻松。
朝中多少官员出自世家，地方上又有多少事，要靠各家协助。
如今一道旨意下去，将他们多年经营的根本全收了，谁还愿意照着朝廷的意思办事？
大唐才安稳多久，真这般改下去，怕是眼前便得先乱起来。
内侍轻手轻脚将翻倒的桌子扶好，又收拾地上的东西，殿中一时只听得见细碎声响。
江阳见众人都没说话，想了想，又开口。
“其实，还有一个办法。”
李世民抬起头，“说。”
“将各家的利益，从土地上转移走，允许世家大族经商。”
房玄龄有些意外，李世民也看着他，示意他继续。
“不过，经商与从政，得分开。从商者，往下三代不得从政，同时制定严格的商律，禁止官商勾结。”
江阳说道：“做生意，可以，靠着自家在朝中的人，欺行霸市，侵夺百姓的东西，不行。”
李世民听着，目光微微动了动。
江阳却笑了一声，“说来，各家口口声声，说商人低贱，可长安城里多少酒楼、作坊，背后东家便是他们？”
“兼并土地，收租获利，说到底，不也在做生意。只不过地买到手里，收益稳当，便都盯着地不放。”
房玄龄没接话，这事大家心知肚明，确实没什么好辩的。
“既然本来就在做，便拿到明面上，让朝廷定好规矩。”
江阳继续道：“各家有人手，有本钱，若愿意办作坊、做买卖，赚到的钱多了，对土地的执念，自然会少些。”
“就如杭州，商人承包湖泊养虾，将水产制成干货，运到长安卖，沿途需要人收货、装船，渔民也能跟着挣钱。”
“同样一笔本钱，可以拿去低价买百姓的地，也可以拿去做这些买卖。若后者赚得更多，朝廷又将规矩定好，总会有人愿意换条路走。”
“可从商之后，便不能再靠官位谋利。否则他们一边做官，一边经营，规矩都由自己定，旁人还如何与他们争？”
李世民问道：“允许各家经商，生意越做越大，朝廷如何管？”
“所以得有商律，也得有人查，朝廷自己，还可以设立国有商号。”
江阳说道：“就如粮食、盐、肉这些生活必需品，朝廷手里有货，有自己的商号，便能在价格不妥时，出手调控。”
“若有商人囤着粮食，想抬价，朝廷便能拿出粮食来卖。百姓有地方买，他们手里的粮食，便没法想卖多少，便卖多少。”
李世民渐渐坐直了些。
“朝廷做这些生意，也是为了给百姓留个买东西的地方。平日商人正常经营，照律交税，朝廷也能多些收入。”
江阳看向众人，“商业发展起来，作坊多了，往来商队多了，便需要更多人做工，百姓也能多些挣钱的门路。”
“往后与各国通商，国有商号还能替朝廷办事，逐步影响各国的经济，比只盯着田地收税，有用得多。”
他说得很认真，李世民也一直听着，时不时问上两句，殿中的气氛，倒是比方才缓和不少。
可听到最后，李世民还是摇了头。
“此事，先放一放。”
江阳停住，看向他。
李世民皱眉道：“牵涉太广，一旦推行，朝中地方，都得随之改动。大唐如今尚在恢复，朕不愿此时，再引出大的动荡。”
“杭州一地，出了事，你能坐在那里处置。可推到天下，各地执行起来，会成什么样，朕眼下没法看清。”
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房玄龄等人。真出了乱子，要收拾的，也还是眼前这些人，可其中又有多少人，肯始终照着新规去做？
这等办法，他以前没见过，也没有先例能照着看，真出问题，又该如何收拾？
就算江阳说得有理，他也实在没把握，将这么大的改动，一下推下去。
江阳看着他，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
果然，还是求稳。
他能理解李世民的顾虑，可一番话说到这里，终究也只能停在这里，心里多少有些无奈。
“行吧，任臣说得再有理，陛下也不会采纳，算了算了。”
李世民眼皮一跳，瞪着他。
“你少给朕阴阳怪气。”
“臣哪敢。”
江阳说着，已经端起了新送来的茶水，李世民看他那副模样，又是一阵头疼。
听进去了，不代表立刻便能改，偏这混账，非要拿话气他。
“李桐客，告诉户部，接下来三个月，江阳的俸禄涨一倍。”
李桐客赶忙应下，江阳脸上这才重新有了笑意，拱手谢恩。
“臣谢陛下。”
李世民没好气地摆摆手，“去教太子，别再往外跑。”
江阳却没立即走，反而看着他，先提了要求。
“陛下要臣教，便让臣自己教，别臣才说几句话，您又进来指手画脚。不然，还是换个人吧。”
房玄龄等人眼皮直跳，连李桐客都忍不住看了他一眼。
才领了赏，转头便给陛下提条件，你这胆子，还能再大些吗？
李世民也瞪着江阳，心里又想起了东宫那几句话，憋得胸口都有些发闷。
可承乾自己想学，皇后也觉得有道理，他总不能将人叫回来，再吵一遍，又赶出去。
“行，朕答应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