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却摇了摇头。
“没用的,陛下出自世家,世家大族,便是陛下的基本盘。说白了,大唐便是在与世家共天下,与隋朝、晋朝,又有多少区别?”
李世民眉头一皱,江阳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阻止土地兼并,便要碰各家的利益。陛下会为了这个,动自己的基本盘吗?”
“府兵最后撑不住,也只是被拖垮的一环。根子早早便埋下了,一直这般下去,大唐自然也得走前朝的老路。”
李世民脸色越来越难看,猛地拍了一下案。
“你敢诅咒大唐!”
江阳看了他一眼,耸耸肩。
“陛下听不进真话,那便当是诅咒吧。”
房玄龄眼皮直跳,刚想说上两句,魏征却已经开了口。
“陛下发怒有何用?问题摆在这里,不想着如何解决,反倒先给臣子扣罪名,此乃昏君所为!”
李世民一口气险些没上来,转头瞪着魏征。
好啊,一个说大唐要亡,一个说他是昏君,这两人凑在一起,真是半点不让他舒心。
“朕何时说过不解决?他一句话便说大唐要走前朝的老路,朕还不能问?”
魏征却不退让,“陛下若是询问,臣自然不会多言。可方才说的,分明是诅咒二字。臣子指出隐患,先要担这样的罪,往后谁还敢说?”
江阳还嫌不够,又悠悠补了一句。
“无所谓,反正李建成在地下,只会笑陛下,又不会笑我们。”
殿中瞬间一静。
房玄龄嘴角一抽,连忙伸手去拉旁边的奏折,已经有了些不好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李世民猛地站了起来,一把将面前的桌子掀翻。
砰的一声,奏折、茶盏,全滚到了地上。
“你再说一遍!”
李世民死死瞪着江阳,脸色黑得吓人。
【叮,目标李世民破防,获得破防值2000点。】
江阳往旁边避了避,见茶水没溅到身上,才抬头看他。
“陛下息怒,臣知错。”
嘴上说着知错,神情却半点没变,李世民看得更来气。
“你这也叫知错?”
“臣都认错了,陛下还要怎样?”
江阳眨眨眼,“总不能不让认错吧。”
李世民胸口起伏,愣是被堵得说不出话。
旁边众人也都不吭声了,杜正伦将起居注护在身前,看看皇帝,又看看江阳,笔都不知该往哪里落。
这话记下去,陛下回头若看见,怕是还得再气一回。
可起居郎本就该如实记,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低头继续。
李世民气不过,抬脚狠狠踹向翻倒的桌子。
结果桌子没动多少,脚趾却传来一阵疼,疼得他脸色都变了,硬是咬着牙,才没叫出声。
【叮,目标李世民破防,获得破防值2000点。】
江阳听着提示音,赶忙将嘴角压住,端端正正坐好,免得再让李二看见什么。
李世民却因这一疼,慢慢冷静了些。
他低头看着散在地上的奏折,脑中又想起江阳方才那句,大唐与隋朝,又有多少区别。
说起来,大唐如今沿用的制度,确实多承自前朝。
自己如今能让朝廷清明些,能约束官员,可日后呢?后面的皇帝,又能否一直如此?
若只因眼下安稳,便觉得往后也不会出事,那前朝覆灭的教训,岂不是白看了。
他经历过隋末,见过天下大乱时的模样,当然不愿自己的子孙,日后再走到那一步。
灭了突厥,各国来朝,这些功绩让他高兴,可也不能替往后的大唐,将所有问题都挡住。
高甑生的事,就发生在眼前,土地被侵占的案子,更查出了一大堆。
这些都是真的,不能因江阳说话难听,便全当作没看见。
李世民深吸了一口气,扶着椅背站稳,才重新看向江阳。
“你说,该如何解?”
江阳却没立即回答,反而又看了看他。
“陛下当真愿意改?”
“你先说!”
“先前臣觉得孝经有些地方不妥,可对稳固统治有用,陛下便不愿改。如今这件事,碰到的是世家利益,也是陛下自己的基本盘。”
江阳说道:“臣便是说出办法,陛下又真舍得动吗?”
李世民咬了咬牙。
这混账,又在阴阳他,只看对自己有没有利,不管事情本身对不对。
可方才火已经发过,再发一次,也问不出答案。
“朕让你先说,你便说!”
江阳这才点头,坐直了些。
“将土地拆开,分成所有权与使用权。”
房玄龄等人原本还在担心两人继续吵,听到这句,注意力顿时又转了过来。
李世民皱着眉,“何意?”
“所有权归朝廷,使用权归百姓。地由百姓耕种,养家糊口,却不能随意买卖。”
江阳解释道:“地主豪强想兼并,得先买得到才行。若土地的所有权一直在朝廷手里,百姓手里只有耕种使用的权利,买卖土地这条路,便断了。”
李世民慢慢坐下,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也就是说,百姓能种,能得收成,却不能将地卖给旁人?”
“对,先从根子上,将土地可以买卖兼并的口子堵住。”
江阳说道:“百姓一时穷困,也不至于为了眼前那点钱,将往后养家的田地全卖了。”
“各家再有钱,也不能照着从前的办法,不断将田地收进自己名下。”
“同时,往后按田亩收税。种多少地,便依着田亩交多少税,别再另外弄出许多乱七八糟的名目。”
房玄龄听得眉头渐渐皱起,嘴唇动了动,暂时没插话。
李世民也在思索,江阳却又补上一句。
“还有一点,必须先定死,朝廷收税,不得超过规定的上限。”
李世民问道:“地方借修路、筑堤等事,另外征收呢?”
“同样要有约束,不能嘴上说着税少,转头却换个名目,又向百姓多收。百姓可不管钱叫什么,交出去的,都是自家的口粮。”
“地归了朝廷,百姓总还得有饭吃。若朝廷觉得,反正地是自己的,便不断加税,地方官再往上添些名目,百姓种一年,最后却剩不下多少,那照样活不下去。”
“巴州那个王弘德,不就是为了做政绩,拼命征税、征役,才逼死那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