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哪里还敢再说。
翻刘文静的案子，那是陛下和太上皇之间的博弈，他们这些当臣子的搀和进去，里外不是人。
太上皇同意，他们跟着点头就是。
太上皇不同意，陛下自有手段逼他点头。
这种父子相杀的局，谁沾谁死。
李世民也没指望百官接话，要的就是这个效果，把话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出去，传到大安宫只是时间问题。
他靠回椅背，扫了一眼殿内，表情舒展了几分，语气也从方才的沉重转成了明快。
“今日之事，朕有几句话要说。”
百官竖起了耳朵。
李世民的目光落在江阳和魏征身上，停了两息。
“江阳，魏征。”
两人同时拱手。
“你二人今日在殿上据理力争，不畏君威，逼朕正视自身过失，令朕少犯了一桩大错。”
李世民抬起手，竖了两根指头。
“赏，各一千贯。”
江阳的眉毛挑了一下。
一千贯？
上回摔官袍才给这个数，这回又摔一次官袍又给一千贯。
照这个频率，他一年摔个十次八次，光靠摔袍子就能发家致富了。
魏征倒是一脸正色地行了大礼，“臣谢陛下恩赏。”
江阳跟着拱了拱手，没多废话。
李世民没理会他那副不咸不淡的反应，转过头面向百官，声音拔高了半度。
“朕希望诸卿以江阳和魏征为榜样。”
“畅所欲言，据理力争。”
“现在有了死刑三复审，你们不用担心在朝堂上激怒朕就会掉脑袋。真理是争出来的，不是跪出来的。”
“今日江阳和魏征若不争，何以完善刑法？若不争，张扣一条冤魂就白枉死在朕的盛怒之下！”
这话落下去，百官齐弯腰，声音整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陛下圣明！”
李世民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又转向班列末尾。
“马周。”
马周从角落里走出来，拱手行礼。
“你今日提出鸣冤鼓之策，直指制度漏洞，有功，赏五百贯。”
马周愣了一息，随即深一拜，“臣谢陛下。”
李世民抬手指了指他，朝百官方向扫了一眼。
“诸卿都看着，提出有用的谏议，朕不吝重赏。不管你是什么出身，不管你品级多低，只要对大唐有利的话，朕都想听。”
马周退回班列的时候，好几个低品级官员看他的眼神都变了。
五百贯呐，他们这些六七品的小官攒一辈子都攒不到这个数。
而马周不过是站出来说了几句话，就捧了这么大一份赏回去。
江阳站在柱子边上，心里给李世民记了一笔。
这人精明得可怕。
赏自己和魏征是做给百官看的，言外之意是你们不用怕，顶撞朕有钱拿。
赏马周是做给底层官员看的，寒门出身照样有出头之日。
“李纲。”
李世民的声音陡然冷下来。
缩在殿柱后面的李纲浑身一颤，哆嗦着从阴影里挪出来，“臣……臣在。”
“你今日在殿上的表现，朕很失望。”李世民盯着他。
“张扣满门被灭，父母杖杀，妻儿惨死。你不说庞相寿一句不对，反倒跳出来给苦主扣帽子，说什么蓄谋已久，说什么心存歹念。”
李纲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辩解，又不敢出声。
“你的仁德呢？你这位当世大儒的仁义道德呢？”李世民拍了一下御案。
“一心想逼死一个走投无路的孝子，这就是你李纲的古训？”
李纲的脸从青白变成了死灰，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拐杖在地上咚了一声才撑住。
“回去好反思，反思不好，就回家养老，朝堂不需要你这种道貌岸然之人。”
“臣……遵旨。”
李纲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弓着腰退回了班列最后面，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塞进殿柱缝里。
可他心里是憋屈的。
一开始是你李世民要碎尸万段张扣的，我不过是顺着你的意思往下说。
结果风向一转，江阳和魏征把你骂回来了，锅全扣我头上？
我成替罪羊了？
李纲咬着后槽牙，一句话不敢多说。
李世民处理完李纲，又转向魏征。
“户县那些与庞相寿勾结的地主乡绅，你亲自去办。不要手软，从严处置，大唐不需要这些蛀虫趴在百姓身上吸血。”
魏征肃然领命，“臣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就在殿内气氛趋于平静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殿门外传进来。
李桐客走到殿中间，单膝跪地。
“陛下，急报。”
李世民眉头动了一下，“说。”
“柴郡主昨日得知张扣一案详情后，连夜单骑赶往户县。”
“今日卯时前，涉案地主乡绅及其打手护院，已被柴郡主杀了大半。”
死寂。
整个太极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连喘气声都没了。
柴绍的脸在这一瞬间白透了，好像整个人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他从班列中跨出来，双膝重砸在金砖上，额头贴地。
“陛下，犬女目无法纪，擅自杀人，臣管教无方，请陛下治罪！”
自己闺女从小跟她娘学剑，性子烈得跟火药桶似的，听见不平事就能炸。
可你好歹等朝廷发落啊！
连招呼都不打就跑去杀人，这跟造反有什么区别？
百官看着柴绍那副吓坏了的样子，心里各有盘算。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沉默了三息，然后他摆了摆手，语气出奇地平淡。
“无妨。”
柴绍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不敢置信。
李世民的嘴角往上抬了一下，“那些蛀虫，杀了就杀了。本来就是死路一条，谁杀都一样。”
他偏了偏头，视线从柴绍脸上移开，落在虚空中某一处，声音里带着一丝追忆。
“嫉恶如仇，快意恩仇，倒是和她娘一个性格。”
她娘。
平阳昭公主。
那个带着娘子军横扫关中的女人。
柴绍跪在地上，眼眶倏然红了，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后只化成一声沙哑的谢陛下。
江阳站在柱子边上，心里对柴凤舞的竖起大拇指。
行啊这丫头。
自己在朝堂上争得面红耳赤，差点摔袍跑去户县砍人，被程咬金和尉迟敬德俩人夹着胳膊生拦住了。
结果柴凤舞根本不废话，拎着剑就去了，一个晚上把那些王八蛋杀了大半。
真彪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