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阳站在原地，心里的震动比表面上大得多。
李世民这一手太狠了。
不是杀一个庞相寿的问题，是把刀直接递到了天下百姓手里。
从今往后，每一个贪官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
张扣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李世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重磕了一个头，额头撞在金砖上砰一声闷响。
“草民……臣领旨，此生必杀尽天下贪官。”
这话说出来的时候，殿内起码有二十个人同时打了个寒颤。
江阳看着张扣的背影，脑子里只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太可怕了。
孑然一身，了无牵挂，父母妻儿全没了，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杀贪官。
不怕死的人最可怕。
因为你拿什么威胁他？他本来就不想活。
现在李世民给了他一把刀。
这会让大唐所有的贪官从今晚开始失眠。
李世民从腰间解下了天子佩剑。
那柄镶金嵌玉的长剑被他握在手里翻转了一下，然后俯身，双手递到了张扣面前。
“拿着，见此剑如见朕。”
张扣颤抖着双手接过佩剑，十指攥紧剑鞘，指节发白。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剑抱在怀里，额头贴着剑身，像是在对着亡去的家人发誓。
江阳吸了口气，把心里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这时候，马周从班列里走了出来。
“陛下，臣有一言。”
李世民坐回御座，看向马周，点了点头。
马周拱手行了一礼，声音不高但清晰。
“张扣一案，表面是庞相寿一人之恶，实则暴露的是制度的漏洞。”
“张扣赴长安告状，被燕弘阳拒之门外。二十名百姓先后前来举报，无一人被受理，这说明什么？”
“说明只要有一个奸臣卡在关键位置上，百姓申冤的路就彻底断了。”
江阳在旁边听着，心里暗暗点头。
马周这人就是这样，别人还在感慨义愤的时候，他已经在想制度层面的解决方案了。
马周接着说。
“汉明帝时期，曾于宫门前设鸣冤鼓。百姓有冤屈者，击鼓即可上达天听，不经任何中间环节。”
“臣以为，当效仿此制。”
李世民的眉头松开了，手指在御案上敲了两下，点头道。
“好，准了。”
“封德彝。”
封德彝从人群里走出来，弯着腰拱手。
“臣在。”
“朱雀门前设鸣冤鼓，三日内办妥。百姓来鸣冤，任何人不得阻拦，违者同罪。”
封德彝连声应是，退回了班列。
江阳趁着这个当口往前跨了一步。
“陛下，臣补一条。”
李世民看过来，挑了下眉。
江阳的声音干脆利落。
“光有鸣冤鼓还不够，得给百姓越级上诉的权利。县里告不动，可以告到州府。”
“州府告不动，可以告到长安。凡有百姓鸣冤，不管告的是谁，接到申诉的衙门必须立案受审，不得推脱，不得拖延。”
“谁推脱，谁就是第二个燕弘阳。”
李世民拍了一下御案，声音爽利。
“准了。一并写入诏令，中书省拟旨。”
江阳退回原位，心里松了口气。
有了越级上诉权，就算地方上有人想学燕弘阳堵路子，百姓也能绕过去。
这时魏征站了出来。
“陛下，臣还有一言。”
李世民看向他，“说。”
魏征的语气比方才沉了几分，带着一种反复斟酌过的慎重。
“方才之事，臣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若陛下盛怒之下，当真将张扣碎尸万段，事后查明真相，后悔了，还来得及吗？”
殿内一片寂静。
李世民的手在御案上顿了一下，面色沉了半分。
魏征没等他回答，接着往下说。
“刀太快了，一旦落下去，人就没了。不管之后查出多少冤情，都换不回一条命。”
“张扣若今日死在这太极殿上，日后真相大白之时，陛下当如何面对天下人？”
这话扎得准。
李世民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知道魏征说的是对的。
方才他确实差点杀了张扣，如果不是江阳和魏征拦着，现在这人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而尸体是不会等到平反那一天的。
魏征深吸一口气，声音拔高了半度。
“臣请陛下，将死刑判处之权收归朝廷中枢。”
“设死刑三复审，刑部一审，查证据是否确凿。大理寺二审，查量刑是否得当。陛下终审，决生死之权。”
“三审皆通过，方可执行。任何一审有异议，即刻打回重查。”
“如此一来，不仅能防地方官草率判死，也能防陛下情绪用事之时铸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李世民沉默了好几息，然后他点了头，声音低沉但坦荡。
“准了，朕也是人，也有犯糊涂的时候。有这道锁在，是好事。”
江阳站在柱子边上，忍不住在心里给魏征竖了个大拇指。
死刑三复议。
历史上就是魏征提出来的，贞观朝的德政之一。
这条制度往后延续了上千年，救了不知道多少条冤魂的命。
老魏这人嘴臭归嘴臭，但真有东西的。
政治嗅觉，法律见识，还有那份不怕死的刚劲，整个贞观朝找不出第二个。
殿内的气氛缓和了不少，百官的脸色从方才的青白逐渐恢复了正常。
就在所有人以为今天的议题到此为止的时候，李世民又开口了。
“既然说到鸣冤翻案，刘文静的事，也该翻了。”
殿内的温度骤降了十度。
江阳的眼皮跳了一下，脑子里警铃大作。
刘文静。
晋阳起兵的首功之臣，李渊登基后的第一任宰相，后来跟裴寂争权，被裴寂进谗言诬告谋反，李渊下令处死。
这是武德朝最大的冤案。
也是大安宫那位太上皇最大的黑历史之一。
翻刘文静的案子，等于当着天下人的面说太上皇当年杀错了人，把李渊最后一块遮羞布给扯下来。
百官的脸色全变了。
房玄龄第一个站出来，语气带着三分忧虑。
“陛下，刘文静之事固然是冤……但太上皇那边，怕是不好交代。”
李世民靠在御座椅背上，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朕饶了裴寂一条命，太上皇也该投桃报李。”
江阳听到这句话，嘴角抽了一下。
好家伙。
李二这心机啊。
饶裴寂的时候他就算计好了，这笔人情不是白送的，回头要从太上皇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裴寂的命换刘文静的翻案。
一个活人换一个死人的名誉。
太上皇要是不答应，那就是不识好歹，收了好处不认账。
李世民就有理由进一步削弱大安宫的影响力。
太上皇要是答应了，那就等于亲口承认自己当年杀错了人，威望再折一截。
怎么算都是李世民赢。
江阳在心里叹了口气。
真是大孝子。
一点亏不吃，每一步棋都算得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