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霜刃记忆里的那段历史，名为董卓的枭雄带兵进京，是奉的大将军何进的密诏。
但这个世界的情况显然完全不同。
山南道的董浊突然带兵进京清君侧，是自作主张，还是奉了谁的命令？
以武朝目前的情况，吴霜刃毫不怀疑山南军能一路打到长安城去！
就梁山那样的战力，若是没有吴霜刃带益州团练挡着，可能现在大半个剑南道都已经被梁山拿下了。
山南军的实力远在梁山之上，真要反了，弄出的动静绝对比黄巾之乱和梁山加起来还要大！
但吴霜刃觉得，山南道那位董节度使不是冲动之人。
对方之前就在拉拢虎魄关的张燎，为今後进军剑南道做铺垫，可见对方并不短视。
这样一个人，会贸然让自己变成反贼吗？
吴霜刃过去这段时间通过许家的情报，再加上郭既望的分析，对京城的局势有了大致的了解。
目前对朝堂的影响力最强的是崔氏，其次是卢氏。
袁氏目前处於下风，但底蕴仍在。若说谁最有可能和董浊联手，让对方带兵入京，那只可能是这三大门阀之一。
至於项氏，真要清君侧，人家自己就带兵干了，哪里还需要借董浊的力？
「会是哪家呢？」
吴霜刃发现自己身边目前还缺一个能看清朝堂局势的人为自己出谋划策。
郭既望固然很好，但对方长时间待在剑南道，在一个小地方当县令，获知的情报只能局限在剑南道内。
郭既望并不是神仙，在没有情报的情况下他也没法告诉吴霜刃，董浊突然带兵进京，接下来的局势会如何变化。
「让飞羽堂尽可能打探山南军的情报，查清楚对方的进军路线，有任何异动都第一时间向我汇报。」
吴霜刃只能吩咐道。
随後他叫上许余和林谦陪他去一趟卫所，他要和许承聊一聊。
……
陇西道。
利州境内。董浊率领的五万大军驻紮在利州城外三里。
山南军的战兵约七万人，辅兵有三万多人，加起来确实有十万大军。
若是算上山南道境内能动用的青壮、民夫，董浊号称有三十万大军也并不夸张！
不过这次董浊选择轻装简行，带了三万战兵，两万辅兵，合计五万大军进京清君侧。
当初王衍率三万大军进入剑南道剿匪，实际上大半都是辅兵，只有一万出头的战兵。而那一万战兵还属於山南军中战力相对较弱的新泉军。
但这次董浊带出来的是自己的嫡系西凉军，再加上山南军中战力拔尖的赤水军和墨离军。
三万战兵的披甲率高达九成，以铁甲为主。
两万辅兵的披甲率近七成，以皮甲为主。
铁骑共八千。
这样一支军队，堪比董浊的命根子！
哪怕真的起兵造反，董浊也有信心只带这五万人就能一路杀到长安城！
正常来说，五万大军长途行军，至少也要十万民夫当後勤，沿途运粮。但董浊这次一个民夫都没带，根本就没为自己准备後勤！
利州城内，大量的粮草正从仓库里运出来，准备运到城外。
利州刺史陆淮序亲自督办此事！
「陆大人！」
利州别驾宁嵩怒气冲冲地闯进房间，大声喊道，「为什麽要开仓运粮？你想将这些粮草运给谁？给外面的董浊吗？」
陆淮序神色平静地看着宁嵩：「不错，本官要将这些粮草运给城外的山南军。」
「陆大人！」
宁嵩彻底怒了，「董浊无旨率兵擅自离境，和谋反无异！你如今将粮草送给他，是要和他一起造反吗？」
陆淮序淡淡道：「谁告诉你董节度使是谋反？他已经上了奏表，告之中枢要清君侧。」
宁嵩咬牙：「朝野上下有谁会支持他？他这就是谋反！」
陆淮序摇头：「本官就支持董节度使清君侧。」
「你……」宁嵩睁大眼睛，他万万没想到，陆淮序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是袁氏的意思？」
宁嵩很快反应过来。
陆淮序是袁氏的人，这在利州官场不是什麽秘密。
董浊带兵过来，陆淮序是这个态度，最有可能的就是袁氏提前给陆淮序授意了！
陆淮序没有否认，看着宁嵩的眼睛：「宁大人，你我共事一场，我劝你一句。这天下大势，不是你我这样的人能左右的。」
宁嵩脸色难看：「你又怎知董浊代表的就是大势？就算他有袁氏支持，就一定能笑到最後？」
陆淮序冷笑，抬手指着外面：「那就不说大势，只说眼前的局势。如果董浊直接带兵打进来，又或是在利州四处劫掠，你挡得住吗？」
「……」
宁嵩无言以对。
如果地方官府足够强势，朝廷又怎会允许有团练？
董浊若真率军攻打利州城，他宁嵩难道能指望利州的守军挡住对方？恐怕看见外面那支大军杀过来，自己这边的士卒就直接投降了……
又或者像陆淮序说的那样，董浊派人去劫掠四方，利州本地的团练、乡勇，有谁能挡得住？
「可是……」
宁嵩还是觉得这样不妥，「挡不住和主动配合，终究是两回事。陆大人这是要强行拉着我等陪你一起压注袁氏？」
陆淮序淡淡道：「这样至少保住了我利州百姓，让他们不必受大兵过境的荼毒。」
「……」
宁嵩一时说不出话来。
陆淮序这个刺史在利州并非只手遮天，如果宁嵩铁了心要阻止对方，也不是没有办法。
可他必须考虑一点，如果不让陆淮序把粮草送出去，董浊真率兵打进利州城，自己要怎麽办？
如今看来，袁氏已经和董浊联手，万一董浊带兵进城後，陆淮序给对方说一声，董浊直接把自己杀了怎麽办？
对方都敢带兵入京清君侧，剑指崔进这位骠骑大将军，杀区区一州别驾算什麽？
宁嵩发现自己要麽跟着陆淮序一起压注袁氏和董浊，要麽就要做好为国捐躯的准备。没有中间选项！
不仅仅是宁嵩，利州城内所有非袁氏的官员，都面临同样的抉择。
最终，利州城门大开，一车车粮草被送了出去。
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人敢公开站出来阻止此事。
……
光熙元年，七月十九日。
长安城。
崔进在自己的府内召集了一众心腹。
有崔氏自己人，有北衙禁军中的将领，也有崔进的幕僚、谋士。
「董浊五万大军如今已横穿陇西道，进入陇东道。」
一名将领在一张舆图上比划着名，「他途经陇西道的利州、武州和阶州，这三州都主动给他提供了粮草。大家可以注意看董浊的行军路线，走武州和阶州并不是最近的，大军要绕路，会多出六，七天的路程。」
一名幕僚道：「也就是说，董浊提前知道这几州会主动给他提供粮草，不会阻拦他进军，所以他才选择绕道。」「不错。」
又一人接过话头，「利州、武州和阶州都有袁氏的人，目前已经可以确定袁氏和董浊联手了！」
袁氏如今在朝堂上虽然处处受制，但对方四世三公，乃天下士族之首，门生故吏遍布武朝！
以袁氏的底蕴，要为董浊提供一条便捷的行军路线并非难事。
因为地方官府本就无力抵抗董浊的大军，这个时候只要袁氏的官员站出来主动推一把，很多人都只能被迫选边站。
「董浊若是自己决定清君侧，武朝上下不会有多少人响应他。可若是有袁氏掺和，此事就棘手了！」
一名谋士开口道，「袁氏出手，不仅仅是让地方给董浊提供粮草，让他能顺利行军这麽简单。还会让董浊的声势越来越大，让人觉得他是民心所向！」
所到之处无人阻拦，还主动提供粮草，这不是民心所向是什麽？
若是再加上袁氏在背後推波助澜，为董浊造势，届时等山南大军来到长安城，谁能说他是反贼？
「既然已经确定袁氏和董浊联手，你们有什麽想法？」
崔进坐在主位上，突然开口道。
众人相互看了看，一名谋士率先开口：「我们可以和卢氏联手，调动地方力量拦一拦山南军，至少不能让他这麽顺利抵达长安城。我有一计，能让其背上骂名。」「终究还是要出动南衙禁军才能对付山南军。依我看，须在朝堂上用力，先将山南军定为叛军！」
「……」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但崔进脸上却浮现出不耐之色。
「够了！」
崔进冷声喝道，打断众人。
「董浊尚未抵达长安，我们还对付不了。但袁氏就在京城内，为何不先向袁氏动刀？」
崔进冷冷地问道。
「这……」
众人闻言，心中皆是一惊。
「大将军想直接对袁氏动手？」
「不错！」
「会不会太急切？」「难道要等到董浊带着山南军杀到长安城外才动手，才不算急吗？」
「或许可以拦住山南军。」
「若是能出兵，早就出兵了！太后多次下旨，连陛下也同意动用禁军，可还是调不动南衙禁军！袁氏不同意出兵，卢氏也不同意，朝堂之上吵成一片，等他们吵出一个结果，董浊早就带兵打到长安了！」
崔进怒道。
天子派去阻拦董浊的钦差已经回来了，董浊的回覆是——
崔氏把持枢机之权，假传旨意，臣岂能受此蒙蔽？
意思是这次清君侧就是冲着崔进和崔太后来的，董浊认为他们控制住了少年天子，所以如今中枢传的任何旨意他都不会认！
得到这样的回覆後，崔太后就要求朝廷派南衙禁军去剿灭山南军，天子李辩也同意了。
但就像崔进说的，此事吵到现在都没有吵出一个结果。
袁氏当然会阻拦，卢时亦这位当朝宰相也不同意出兵。
崔进这个骠骑大将军执掌的是北衙禁军，负责的是宫城防卫，并不能率军出征，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率军出征。
他指使不动南衙禁军，又有袁氏和卢氏的阻拦，出兵之事遥遥无期。所以崔进不打算再等了。
「只要拿下袁氏，不仅董浊没了支援，朝廷也能顺利派禁军前去讨伐。」
崔进说出自己的决策。
「可袁树是京兆尹，和南衙禁军多有联系，谁也不确定他能调动多少人。在京城内要动袁氏，风险太大。」
一名谋士劝说道，「主公慎之啊！」
袁树这个京兆尹等同於长安城最高行政长官，南衙禁军负责京城防务，双方自然联系密切。
以袁氏的底蕴，谁也不知道对方在南衙禁军中埋了多少人。
甚至北衙禁军内，可能还藏有袁氏的人。
这就是卢时亦劝崔进不要动手的原因。
一旦事情诉诸於武力，就彻底撕破脸，再无退路！
而卢时亦并不认为崔进有绝对的把握能拿下袁氏。
但在崔进看来，自己现在动手还能有几分胜算，若是等董浊这个强援到了，崔氏就再无胜算！「我意已决！」
崔进语气坚决，「今日叫你们来，是让你们为我分忧，其他的话都不必再说！」
「……」
众人面面相觑，最终只能齐声道：
「愿为主公效死！」
……
夜色下，卢时亦从袁府中走出来，一脸疲惫地坐上轿子。
这是他第三次和袁树谈判了，还是没有谈拢。
袁树铁了心要让董浊带兵进京！
崔氏有崔进这位执掌北衙禁军的骠骑大将军，袁氏有袁树这个京兆尹。
相比之下，卢时亦如今虽然已是武朝宰相，可卢氏在长安城内掌握的兵权很少。
这也是卢时亦坚决不同意崔进直接动手的原因。一旦动了武，他这个宰相能发挥的作用就很小了。
至於派南衙禁军去阻拦山南军，卢时亦不同意的原因同样是出於自保。
袁氏和南衙禁军走得更近，若是派南衙禁军对付山南军，长安城这边的平衡就会被打破。
极有可能南衙禁军前脚刚离开，後脚崔进就调北衙禁军平了袁府！
届时皇宫里有崔太后，长安城又被崔进掌控，崔氏才是真的彻底掌控了枢机之权。
这也是卢时亦不愿意看到的。
可以说，自从董浊那份奏表传到长安後，长安城的局势就如同一座随时都会爆发的火山！
卢时亦这些天一直在努力维持平衡，和两边谈判。
「大人。」
卢时亦刚回到自己府中，一名属下就快步走来，在他耳边低声道：
「今晚崔大将军将一众心腹召入府中密谈，刚刚得到消息，左羽林军的轮值被延後了。」
卢时亦心中一惊，只觉头疼欲裂。左羽林军的那位大宗师近来似乎和袁氏走得更近，崔进突然将左羽林军的轮值延後，应是有了防范之心，要确保近期的宫防完全在自己的掌控中。
卢时亦觉得，长安城这座火山可能真的要爆发了！
……
ps：这段剧情不会有太多主角的戏份，但又非常重要，因为马上就要引出本卷的高潮剧情。明天会多更新一些，尽量一口气把这段剧情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