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不到最下面的字的话,你就得等吗?”
他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
“前面一层烧完了,还要等多久呢?”
他扑向崔颖的时候,铁链却把他的脚给绊住了。他踉跄了一下,手差一点碰到牌边,崔颖也向旁边退去。
木头没有放进炉子里。
她将舱牌收进衣服里之后,手中的铁钩横扫出去,卡住男人绷紧的脚链,借助后面的砖墩一扭。
男人摔在地上。
这样一拧就把崔颖的手都给弄抖了。左腕的布条已经完全浸湿了,不能再加力了,只好把钩柄压在墩子后面,蹲下身来用身体挡住。
身后传来铜夹子碰铁器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短销终于从钩背上跳下来,掉进了灰水里。
灰衣女子抓住钩子向外拉。脚上旧的环纹不动,外面的扁钩张开了一个口子,铜带从银片上滑落下来。
她没有站起身来。
缺耳男人把她从铁板上抱下来,段晴接住她的上身,两个人把她拉到承载板旁边。
添炭人看到这种情况之后,忽然就往自己的脚座上爬去。
他要去摸锁住铁链的销子,手指伸进去之后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拿灰水来清洗伤口,然后用力拉自己的铁镣。
灰水流到脚边之后,铁镣下还是有血的。
崔颖松开铁钩之后就站在了他够不到的地方。
“缺少一张牌。”
男人抬起头来看着她。
“差一个人来代替你坐进去。”
他脸上的汗水顺着血流下来,嘴唇动了几次之后才嘶哑着说:“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来这儿。”
崔颖看见铁镣已经磨到肉上了,但是没有再说话。
她不能给他一个人,也没有力气将炉子拆开。
“留出呼吸的空间。”她对梁绮说。
梁绮本来已经准备把墙边的铜嘴堵上了,听了这话之后就松开了手。送气的大管子还在,炉子里的气也没有停止。
添炭人靠着脚座,慢慢的低下头来。
众人把承载板推到炉子旁边之后,绕到了炉子的另一侧。崔颖没有走他所说的第二道门,门下没有水痕,门后传来空桶滚动的声音。
季衡指着炉后被水冲开的小沟。
沟上铺有铁皮,尽头有一个半开的检修口。刚才冲下来的灰水从里面流出来,可以看到下面的铁梯子。
段晴用刀背把挡路的篦子挑开,缺耳男人探出头来检查了一下维护口,然后把门向里推开。
门后有一条可以用来推动舱体的缓坡。
崔颖出了炉房。
添炭人没有再伸手。被断刃卡住的铁板停在炉口,他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在满地的灰水之中,只剩下铁链碰击砖块的声音。
在缓坡上,灰衣女人靠在承载板上,突然叫住了崔颖。
她伸手。
崔颖把原来的舱位牌还给了对方。
女人用之前用来砸销铜夹子的工具把银皮撬开。黑漆已经被水泡得软了,翻过银皮的时候带下一层薄薄的木屑。
下面有三个非常浅淡的字。
第一个字的言旁缺了一半,最后一个字却完好无损。她的手指轻轻触碰着它,速度较慢,好像害怕自己的血液会把上面的痕迹也带去。
“许静宜。”
她念了出来。
崔颖等了一会。
墙壁没有移动,舱内的空气也没有被抽走。就是一个人的名字,在一块又一块的木头上被刻下去。
许静宜手里拿着舱牌看着陆慕白。
“我和他之间的事情还没有结束。”
“等到他能够讲话的时候。”崔颖说。
许静宜没有回答,也没有再伸手去够他的舱门。她丢掉铜夹之后,用没有受伤的手扶住板侧,把轮子推过凸起的接缝。
前方忽然亮了起来。
没有电灯。
缓坡外面是一片空旷之地,铁道架设在空中,下面有一个巨大的暗红色肉囊。一根根粗铜管刺入肉中,在管口处有白色的薄膜,每当肉囊鼓起的时候,薄膜下面的红光就会沿着整条管道流淌过去。
两边挂着之前见到的扁平气囊。
更远的地方,几块刻有崔氏祖先名字的旧牌位被钉在了肉囊鼓起的褶皱中。
承载板上的气桶发出嗡嗡的声音,几乎在同一时间,下面的肉也鼓了起来。
许静宜的手停了下来。
崔颖顺着桶上细微的颤动往下看,发现一根没有从桶底完全扯出的白丝正沿着轮轴慢慢向下延伸到铜管里。
他们所取走的气还与生命体相连。
段晴的短刀刚一接触到白丝的时候,桶底就缩了一下。
崔颖按住了水桶,没有让她的动作继续下去。
几缕东西粘在桶底焊缝之外,从轮轴缠到了铜管上,丝尖碰到管壁之后就会张开一圈细毛,湿白色的汁液沿着铜锈往下流。她关了桶顶的铜阀。
泵上的银浮子也跟着下降,但是白丝仍然在向外爬。崔颖把阀门调回原位后,用绑带的一端垫住一缕白丝,让段晴从绑带外面切开。
短刀切进去之后,丝里流出的汁液喷到了黑板上。
浮子不动,桶身发出的低鸣声停顿了一下。
下面的肉囊突然变小了,里面的铜管也跟着往里缩,两边气囊一个接一个地鼓起来,挂着崔氏祖名的木牌碰到管壁发出清脆的声音。
崔颖说,“割外面的,不要伤到焊缝。”
段晴不再犹豫,沿着绑带连着割了三刀,把露出的白丝全部都截断了。许静宜把旧舱牌的背面用来压住断头,姚弥腾出没有受伤的手将丝尖从原来的铜管上抹去。
落到铁道上的东西还往铜管那边移动。
梁绮盯着泵,等了一会儿之后才抬头,“桶还可以继续使用。”
但是许静宜并没有把舱牌拿开,压在木头下的断丝仍然露在外面,木头上有一块被白汁浸湿的地方,她用脚踩住之后再看崔颖。
“要是它在桶里呢?”
崔颖沿着桶底的焊缝处摸了一圈,焊缝摸起来很硬,表面有一层白絮,段晴刚才切的地方,并没有冷气溢出。
“里面看不见。”她说,“泵还在转,先保住这桶。再往上爬的话,马上叫我。”
她不敢把每一只舱重新交回肉囊的气口,也不敢为了看清楚桶里面的情况而把刚刚抢到的一点气全部放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