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彻底暗了。洞外的森林沉入一片浓稠的墨色，只有洞口那丛藤蔓的缝隙里漏进来几缕月光，在岩壁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汐洱走到青霜拴好的绳子前，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便如一片羽毛般飘了上去，稳稳地落在绳子上。
她侧身卧下，一条胳膊枕在脑下，另一只手搭在腰间，长裙从绳上垂落下来，在月光里轻轻晃荡。
她闭上眼睛，呼吸均匀，几乎是在落上去的瞬间便入了定。
青霜见怪不怪，吹灭了火折子，自己缩到干草堆上躺下了。
李相夷却看呆了。
他半靠在洞壁上，仰着头，看着数丈之外那根绷得笔直的绳索，以及绳索上安然侧卧的白衣少女。
月光从藤蔓缝隙间漏下来，在她身上洒了一层银白的薄霜。
衣袂垂落，发丝轻扬，整个人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和衣睡在一条细绳上，却比睡在锦缎软被上还要安稳。
他找了一个离她近的位置也躺了下来，枕着手臂，望着洞顶的岩壁。岩壁上映着月光移动的影，一点一点，像水波一样缓缓淌过。
他闭上眼睛，掌心里那点被指尖划过的触感还在，慢慢的睡了过去嘴角上还浮现着笑容，像是做了个美梦。
今天真是惊险又开心他想。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汐洱便醒了。她睁开眼时，洞外还是一片灰蓝色的朦胧，晨雾从林间漫过来，把洞口那丛藤蔓打湿了一半。
她轻轻翻了个身，从绳上无声无息地落下来，足尖点地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青霜还在睡，李相夷也还没醒。
他侧躺在干草堆上，脸朝着洞口的方向，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绵长，睡得毫无防备。
汐洱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出了山洞。
晨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牛乳，林木在雾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汐洱在一片还算平坦的空地上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始练功。
她先将长生诀运行了一个周天，内力在经脉中缓缓流转，与天地间的灵气遥相呼应，整个人像是融进了这片晨雾里。
随后她抽出一柄长剑，起手式极慢，慢得像是在水中挥剑，可随着她一招一式地展开，速度渐渐快了起来。
她的身子轻盈如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在晨雾中纵跃回旋，白衣翻飞，时而在半空中拧腰转身，剑光如匹练般划开雾气。
时而足尖点地，身形一转便掠出数丈。她的剑法越来越快，快到后来整个人都化成了一团白色的虚影，只看见剑光在林间闪烁，像一道道流星在雾中穿梭。
洞里的李相夷被剑鸣声惊醒了。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赶紧去看绳子上的人，没看见赶紧偏过头，视线穿过洞口的藤蔓，落在了外面那片雾中的空地上。
他一下子清醒了。
晨光已经透了些下来，将浓雾冲淡成半透明的纱。
在那片朦胧的光晕里，汐洱站在空地中央，白衣如雪，晨雾缭绕在她周身，把她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柔和。
她双手各持一柄长剑，身形动时如行云流水，连绵不绝；纵跃回旋时如风起云涌，气势磅礴。
两手各舞一剑，那两柄剑在她手中仿佛化成了千手千剑，剑光交织成一张银亮的网，将她周身数丈之内全都笼罩在内。
一群早起的鸟雀从林中飞过，不知怎的被她剑势所引，竟纷纷落入她剑光范围之内。
汐洱的身法陡然一变，整个人像化成了一阵旋风，两手飞快地探出，五指翻飞，那些鸟雀竟一只也飞不出去，尽数被她笼在掌风与剑气之间，围着她的身子滴溜溜地打转。
那画面美得不像真的，白衣少女站在晨雾里，周身是翻飞的鸟雀和流转的剑光，身若惊鸿，婉若游龙，衣袂翩跹间像要乘风归去。
李相夷看得痴了。
他半张着嘴，眼睛一眨不眨，连呼吸都忘了。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那只手轻飘飘地探进他胸腔里，将那颗跳得乱七八糟的心牢牢擒住，再不肯松开。
她的手掌擒住了那些鸟雀，更擒住了他。他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汐洱收了剑势，将双剑插回腰间。那群鸟雀得了自由，“噗”地四散飞走，钻入晨雾中不见了踪影。
她转过身，看见李相夷坐在洞口，直愣愣地盯着她，脸上的神情像是还没睡醒，又像是魂被谁勾走了。
她走过去，经过他身侧时，白色的衣袖不经意间拂过他的面颊。那触感凉滑柔软，带着一股淡淡的莲香。
“你这只呆燕。”她低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了点无可奈何的意味，说完便径直往洞里走去，去看青霜醒了没有。
李相夷被那带着香气的袖子拂了满脸，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僵在原地。
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手，摸了摸自己被拂过的脸颊，露出傻笑。
呆燕。她叫他呆燕，她的声音好好听，这是她给我取的爱称嘛，李相夷欣喜不已。
三人收拾妥当后重新上了路，李相夷跟在旁边，脚步轻快得像是踩在云上。
他时不时偷偷瞄汐洱一眼，又在她转过头时飞快地收回目光，装作在看路边的树。
这回运气不错。汐洱要找的朱心果，就在森林深处一片背阴的山坡上。
那是一片矮灌木丛，枝头挂着十几颗红彤彤的果子，每颗约莫鸽蛋大小，通体赤红，表皮泛着一层薄薄的朱砂色光泽，远远看去像是一树燃烧的小灯笼。
汐洱眼睛一亮，快步走过去。她仔细辨认了一番，确认是朱心果无误，便伸手将枝头的果子一颗一颗摘下来。
她摘得很有分寸，每根枝杈上只取两三颗，留下大半，让这丛灌木还能继续生长。摘完后，她将果子拢在掌心，转身走到李相夷面前，递了几颗过去。
“给你。”
李相夷看着那几颗红艳艳的果子，又看了看她，摇了摇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我不要。这是你要找的东西，你自己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