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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缘痴

    卫曌的决断没有错。

    北境三城饱受战火屠戮,人心惶惶,百姓皆以为大势已去、山河难守。

    可当他们看见帝王龙旗奔赴千里而来,溃散的军心瞬间凝聚。三城百姓,不论男女老少,皆随帝王出征,不畏生死,誓守国门。

    那一战,烽烟蔽日、杀伐震天,惊心动魄、惨烈万分,但也是大魏十年来最扬眉吐气,赢得最漂亮的一场仗。君臣同心、三军用命,一举击退大齐百里铁骑,失地重归大魏版图。

    前线捷报连连传回盛安,整座皇城欢腾鼎沸,街巷百姓奔走相告,家家户户悬红备酒。

    正当满城红绸高悬檐角,众人静待君王凯旋而归时,前线八百里加急传来噩耗:圣文皇帝崩于行军归途中。

    万里山河寸土未失,大魏江山安稳无恙,只那一个人未归。

    一夜之间,盛安红绸换白幡,举国悲恸。

    国不可一日无君,金銮龙椅空悬无主,朝堂人心浮动、各怀异心。

    裴元晦、夏侯斥等肱骨大臣强忍丧君之痛,联名上奏,恳请先帝唯一血脉卫宝凝即刻登基,临朝主事安定朝野。

    但偏偏是在这生死关头,卫宝凝病了。

    褪去帝女光环,卫宝凝终究只是一个六岁的稚童,丧母之痛彻底摧垮了年幼的她,她一夜失语,每日蜷缩在卫曌生前常卧的御榻之上,宛若一具失了魂魄的娃娃。

    卫姿无奈,只能封锁了卫宝凝生病的消息,就连裴元晦和夏侯斥都蒙在鼓里,但连续半月不露面,已经引起了群臣的不满,若卫宝凝再不出现,这最后一道宫门只怕也守不住了。

    “殿下还是不肯吃药吗?”卫姿看着床头的安神汤,眼里满是疲惫。

    侍女摇头:“从前喂食殿下还勉强吃一两口,自从逼着殿下喝药,她连东西也不吃了。”

    “你先出去。”卫姿屏退侍女,端着药汤,挨着卫宝凝坐下:“殿下,你是陛下唯一的血脉,是大魏君王,您不能倒下!乖,喝药~”

    卫宝凝依旧没有一点反应。

    卫姿闭了闭眼,一把抱住卫宝凝,掰开她的嘴,强行将药倒入她的嘴里,语调哽咽:“殿下,你千万要好起来啊。”

    苦涩药汁强行涌入喉间,卫宝凝身子剧烈颤抖,细碎的呜咽与压抑的哭声破碎可怜,满是无助与痛苦。

    “阿娘!你放开她!!”

    小阿宁拿着糖画,刚入殿便看见眼前这一幕,愤怒又着急,一把冲上前,拉拽卫姿:“你会逼死她的!阿娘,松手!!”

    卫姿猛然回神,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立马松开钳制住卫宝凝的手,俯身跪地:“殿下恕罪。”

    她声音沙哑颤抖,慌忙想去安抚卫宝凝:“殿下……”

    卫宝凝用尽全身力气一把将她推开,手脚并用地从榻上爬下扑进小阿宁的怀里,哽咽凄厉地哭喊:“阿宁!阿宁!!”

    自病倒失语以来,她终日沉寂麻木,痛到极致时,只会喃喃唤一声阿娘,这一声阿宁,叫得小阿宁心疼。

    她稳稳接住卫宝凝,用袖子擦去卫宝凝唇角残留的药渍,然后捡起地上摔烂的糖画,笑着说:“瞧?你不是好奇海棠长什么样子吗?就这样,雪白雪白的,等你好了,我带你去看它,它可漂亮了!”

    卫宝凝看着碎裂的糖画,眼里晦暗:“我好不了了。”

    小阿宁掰了一块糖,塞进她的嘴里:“你不是好不了,是太苦了,吃点糖会好受一点。”

    卫宝凝积累许久的难过在这一瞬间崩塌,她抱着小阿宁,委屈大哭:“我没有阿娘了!我没有阿娘了!!!阿宁,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的,没有阿娘,谁都会难过,所以你不用逼自己坚强,想哭就哭,想躲就躲。没关系的,我会陪着你,一直陪着你。”

    卫姿眼底猩红,泪水夺眶:“殿下,不是姑姑要逼你,你可知宫外早已乱成何等模样?六路藩王已经入京,不日便会抵达盛安,若是您一直这般颓靡不振,莫说皇位,便是性命都未必能保住!”

    小阿宁轻轻拍抚着卫宝凝颤抖不止的脊背,抬眸看向卫姿:“我替殿下挡住他们。”

    卫姿:“你说得简单,这些人狼子野心,你也是个孩子,你要如何挡?”

    小阿宁紧紧抱着卫宝凝,眼神坚定:“我替殿下坐明堂,他们若敢兴兵、若要杀伐,便来杀我。”

    *

    同年,夏初。

    春风散尽,暑气初临,六路藩王以祭拜先帝为名,屯兵皇城,虎视眈眈。

    太极殿上,五位藩王联名上书:帝女年幼,又是女子,恐难当社稷之重。请从宗室皇亲中择选年长者出任摄政王,总揽朝政、辅佐幼主,待帝女成年之后再行归政。

    以裴元晦、夏侯斥为首的肱骨老臣坚决驳斥:先帝遗诏昭然天下,君臣正统礼法不可废!

    两边吵了三天,朝堂上几乎掀了桌子。

    藩王们却咬死一条:当年圣文皇帝登基前,也是当殿策问群臣,以才服人。若今日帝女能当殿策问,对答如流,他们便认这个新君,绝无二话。如若不能,那便请立摄政王。

    先帝旧臣气愤不已,当年殿策,先帝已满十八,心智成熟、胸有丘壑,而今帝女年仅六岁,懵懂幼龄,如何能应对天下名士的诘难?

    可若不答应,藩王便有借口兴兵。

    进退两难之时,卫姿入殿,当庭朗声传下帝女口谕:“可。”

    次日,紫宸殿肃然大开。

    先帝新丧,举国尚孝,整座大殿垂满素白孝帘,肃穆苍凉,白幔层层叠叠,将御台龙椅隐隐遮掩,看不清帘后人影。

    六路藩王分坐殿中两列,每人身后都带着两名幕僚。

    策问从辰时开始。

    天下名士从《礼记》问到《春秋》,从治国之道问到用人之术,从边疆战事问到赋税民生。帘后的那道童音始终平稳,不急不缓,言之有物。

    偶尔有极刁钻的问题,她只是沉默一息,便迅速抓住对方话里的破绽,逐一拆解。

    到了午后,殿中已无人再出题。

    裴元晦、夏侯斥等一众托孤老臣伫立殿中,静静望着白帘后那道沉稳稚影,无不双目泛红、当庭垂首长叹:“先帝有灵,庇佑大魏!”

    就在此时,帘后那道小小的身影站了起来。

    “古往今来,社稷天下,从来非君王一人之私物。天理人道,民为邦本,民贵君可替。”

    “他日若孤昏庸无道、荒废社稷,致使天下苍生流离,天下百姓尽可废孤。”

    帘后小小身影微顿,抬眸,语调骤然一转,童音凌厉:“可若是尔等心怀私念,觊觎权柄,那孤就把话放在这。”

    “孤乃大魏皇宗嫡亲血脉,天命所归,尔等旁宗,若敢僭越,皆是乱臣贼子!!!”

    六路藩王齐齐愣住,他们看着白帘身后那道小小的身影,仿若看到了当年那个持剑杀上金銮殿的少女,俯身跪拜:“臣等不敢。”

    策问之后,礼部重新拟了登基仪程。

    依大魏制,新君即位须先告祭皇陵,禀明列祖列宗,再回紫宸殿行登基大典,受百官朝贺,昭告天下。

    次日,帝女仪仗出宫,前往九嵕山皇陵,只待礼成归来,君临天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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