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一会儿，菜上来了。
菜量很实在，四盘菜摆满了小桌。
红烧肉油亮亮的，肥瘦相间，底下垫着几块土豆。
溜肝尖嫩嫩的，切得薄，裹着一层酱汁。
糖醋鲤鱼炸得酥透，浇着红亮的糖醋汁。
蒜蓉白菜绿白相间，蒜香扑鼻。
鸡蛋紫菜汤上飘着几滴香油。
四碗大米饭，白花花的，冒着热气。
这是蒋舅舅请齐薇薇吃的饭。
齐薇薇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蒋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他嚼了两下，点了点头，又夹了一筷子肝尖。
齐薇薇也拿起筷子，慢慢地吃。
两个人隔着小桌，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吃着。
饭店里的暖气管咕噜咕噜地响，窗外雪越下越大了。
吃完饭，又是三杯酒下肚。
蒋冰好像喝不醉一样。
他的脸不红，脖子不粗，眼睛反而比刚才更清明了。
那三杯兰陵大曲灌下去，他连嗝都没打一个，只是把杯子往桌上一搁，拿手背抹了一下嘴，两只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齐薇薇：
“大外甥，不是我不留下来。你也看到了，我实在是不能再委曲求全了。”
齐薇薇放下筷子。
她看着蒋冰，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最后决定把话挑明。
她把两只手搁在桌上，手指交叉着，声音稳稳的：
“舅舅，其实，我请您来京市，不是为了给凌爷爷他们看家护院的。”
蒋冰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把刚拿起来的酒杯又放下了：“那是为了什么？”
“我就是看重舅舅您这个人。”
蒋冰愣了一下。
他盯着齐薇薇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从嘴角漫开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玩味。
他往椅背上一靠，两只手交叉着搁在肚子上，歪着头看齐薇薇。
“你这小丫头，说得你好像是大首长——不，以前那些大掌柜一样，啊，慧眼识珠啊？呵呵，我也不是什么珠玉，我甚至都不是什么好人。”
“您是大好人。”
“你呢，现在不是大掌柜，也许以后会是。是吧？”
蒋冰把这句话在嘴里嚼了一遍，像在品酒的余味，“你家很有钱？”
“我有点儿钱。”
蒋冰歪着头想了想，忽然一拍桌子，把桌上的茶杯都震得跳了一下：“我听明白了。你找我，就等于孟尝君找的那些鸡鸣狗盗之徒嘛！门客嘛！”
齐薇薇的脸有点红。
她摇了摇头，声音认真起来：“您可不是鸡鸣狗盗之徒。您是真正有本事的人。”
蒋冰来了兴趣。
他把两只手从肚子上拿开，往前一探身，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仰着脸看齐薇薇：
“反正我这么理解也没错儿。小丫头，我可费钱得很，你养得起我吗？”
齐薇薇笑了。
她听出来蒋冰并不想走了。
他那句“养得起我吗”，问得大大咧咧，可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没有半点要走的意思。
她放下心来，笑得眉眼都弯了：
“您尽管开价。”
蒋冰掰着手指头数：“我这人可啥都不干。每天四两好酒，一斤好肉，只吃精米白面。”
“没问题。”
齐薇薇答得干脆，
“除了这些，我还照之前约定的，每月给您一百元工钱。行吗？您要是不放心，我现在就把今年的工钱都给您。”
她说着就要去掏兜。
蒋冰摆了摆手：
“不用，别在这儿瞎掏钱。”
他又端起了酒杯，“不过，你这么把我领回家去，你爷爷奶奶得吓着吧？”
齐薇薇想了想，说：
“我想委屈您先住到我新置办的院子去。那个院子大，是三进的。那里面只住了一个保姆大姐，她跟我说了好几次晚上有点儿慎得慌。她住前院，您住中院怎么样？正好，您帮我镇镇宅。一日三餐，保姆给您做好，您想干啥就干啥，怎么样？”
蒋冰端着酒杯，“嗬”了一声。
他的眉毛挑得老高，嘴角那个笑又深了几分：“挺阔啊。你买新院子是要干啥，招婿吗？就是那个凌老头儿的孙子？你那对象？”
齐薇薇的眼神黯淡下来。
那点光从她眼底退下去，退得很快，像被人吹灭了一盏灯。
她的嘴角还挂着笑，可那笑僵在了脸上：
“我的的确确是打算在那个院子里跟和平哥结婚的。但不是招婿。”
蒋冰看着她。
他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下，两只手交叉着搁在桌上，声音里那股玩世不恭的劲头收了收：
“他出什么事了？死了吗？”
齐薇薇猛地瞪大了眼睛。
她的手一抖，面前的茶杯打翻了，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往下淌，滴在她的棉裤上。
她顾不得擦，直直地看着蒋冰：
“您怎么知道他……出事了？”
蒋冰往后靠了靠，两只手抱在胸前。
他挑了一下眉毛，像在说一件早就看穿的事：
“猜的啊。你那凌老头儿也是个聪明人，只是当局者迷。跨省处理这么大的事儿，孙子不出面，一个没过门儿的孙媳妇出面，不奇怪吗？你那个对象，他怎么死的？”
齐薇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她把打翻的茶杯扶起来，拿袖子在桌上胡乱擦了两把。
茶水把她的袖口洇湿了一片，凉凉地贴在手腕上。
她苦涩地说：
“他没死。他只是受伤昏迷了，很久都没醒过来。大夫说……”
“受伤昏迷？”
“他也是当兵的。出任务，被歹徒捅了四刀，失血过多，又冻着了。”
蒋冰的眉头皱了起来：“这么笨，出什么任务？”
“他不笨！”
齐薇薇的声音忽然硬了起来，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他是为了保护一个大领导。当时情形来不及思考，他用身体挡了歹徒的刀子。”
她大概说了一遍。
吕却斋去黑省审计，凌和平做安保，半路遇伏，四刀，八千毫升血，冰天雪地里躺在车后座，吕老穿着秋衣秋裤开了四个小时的车。
她说得很慢，每个字都从嘴里一个一个挤出来。
说到最后，她的嗓子哑了，端起蒋冰给她倒的茶喝了一口，茶是温的，涩涩的从喉咙里滑下去。
蒋冰脸上的玩世不恭收敛了。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一动不动。
他看着齐薇薇，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赞叹了一声：
“好小子！也勉强配得上我大外甥了！”
齐薇薇笑了。
那个笑从黯淡的眼眶里慢慢浮上来，像云层里透出的一线光：“和平哥很好。他真的很好。等以后他醒过来，你们一定能成为特别好的朋友。”
蒋冰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我想起来了。这小子似乎就是老梁跟我提过的，说我退了就是他顶上来了。对嘛！他就是叫什么‘和平’来着，是不是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