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冰抬起头看着袁奶奶。
这次，他的脸是真的黑了。
凌爷爷忙道：“鲜儿，你这是做什么？”
袁奶奶捂住脸。
她的肩膀抖了两下，呜呜地哭了。
那哭声从指缝里挤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就是……不想让外人看我的笑话！再说，下人本来就不该跟东家一起吃饭，这是规矩。”
齐薇薇站在椅子旁边，看着袁奶奶。
袁奶奶也许忘了，凌爷爷就曾经是她娘家的“下人”啊。
这个老太太捂着脸哭，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可她说出来的话，像一根根针。
蒋冰昨天被她挑剔抽烟喝酒，今天被她嫌弃不能上桌。
他帮她解决了金宝根，帮凌爷爷挡了祸事，他拎着旅行包跟着他们从鲁省来到京市，连个正经座位都没坐，在车厢连接处站了四个多小时。
齐薇薇觉得，今天这事没有办法收场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
“奶奶，爷爷，我有件事没跟你们说。”
凌爷爷抬起头看她。
袁奶奶的哭声小了，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
“那个金宝根，他不会来京市找你们了。我已经拜托蒋舅舅，处理好了这件事。蒋舅舅用他的关系做了个局，让金宝根欠下赌命的赌债。他已经被蒋舅舅的人，送到黑省深山老林里去了。”
齐薇薇说完这些话，凌爷爷跟袁奶奶都愣了。
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炉子里蜂窝煤燃烧的嘶嘶声。
凌爷爷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从意外变成了思索，又从思索变成了彻底的蒙圈。
袁奶奶的手指慢慢从脸上放下来，露出一张泪痕斑驳的脸。
她看着齐薇薇，嘴唇哆嗦了两下：
“薇薇，到底是怎么回事儿？你不是在骗我吧？”
蒋冰在旁边接了话。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两只手肘撑在桌面上。
“薇薇从来不骗人！我来说吧。”
他就大致说了一番。
齐薇薇怎么托了梁冰的关系找到他。
他又怎么让人组局，怎么引金宝根入套，怎么先让他赢后让他输，怎么压上手指头胳膊腿，怎么最后压上命根子和整个人。
怎么当晚把人送到黑省，怎么让兄弟把他困在山里，证件全收了，进出山没人带。
他说得很清晰，情绪没有丝毫波动，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最后他说：“大外甥是怕我受委屈。我是担心老爷子知道这事对她有看法。好了，现在你们知道了，没人来闹事了。时间正好，还有一班慢车回鲁省，我这就走了。”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青砖地上蹭出刺耳的一声响。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对襟大棉袄，就往门口走。
袁奶奶目瞪口呆。
她的脸涨得通红。
从颧骨红到耳朵根，又从耳朵根红到脖子。
她的嘴张着，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帮她解决了心腹大患的恩人，被她一直针对，一直穿小鞋，一直挑剔。
她嫌他其貌不扬，嫌他攀关系，嫌他抽烟喝酒，嫌他身上有味儿，嫌他也跟着上桌吃饭。
而正是这个人，把金宝根弄走了。
那个追着她要钱要房、骂她老娼妇、逼得她跨坐在雉堞上的金宝根，被这个人一晚上就弄走了，弄到黑省深山老林里锯木头去了。
人不可貌相，而她，明显是看低了他。
难以找补了。
袁奶奶此刻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突然一推碗，碗里的米饭扣在桌上。
她捂着脸，呜呜地哭着跑回了里屋。
凌爷爷站起来，却不是去追袁奶奶，还是对蒋冰喊道：“小蒋，你等等！”
他的胳膊还打着石膏，动作很慢。
蒋冰回过头来。
凌爷爷走到蒋冰面前，站定了。
他的脸上没有笑，眼睛里有一种齐薇薇很少在他脸上看到的东西，沉沉的，深深的。
“对不起，小蒋。我没想到，你是我们老两口的恩人。鲜儿这些天受了刺激，人不太正常。我不求你原谅她，我替她给你陪个不是。”
他说完，弯下腰去，鞠了一躬。
那个躬鞠得很深，他的头发全白了，从齐薇薇的角度看过去，像一团雪压弯了枝头。
蒋冰大喇喇摆摆手。
他把棉袄搭在胳膊上，脸上的表情松下来：“这不是，轮不到您赔。行了，大外甥，送我去火车站吧，坐你那个大吉普车！”
他说着，就往外走。
齐薇薇只能起身跟上。
她看了凌爷爷一眼，凌爷爷站直了身子，冲她点了点头。
她追出去，蒋冰已经走出了院门，站在胡同里，仰头看着天上。
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细密的雪粒子开始往下落了，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化成细小的水珠。
两人上了车。
车的后座上，还堆着新买的棉被，和所有别的东西，没来得及搬下来。
蒋冰看了一眼，嘴角咧了咧，似乎有点高兴。
他的情绪并不差，甚至有点轻松。
齐薇薇发动引擎，驶出了胡同。
她没有直接往火车站开，而是先开到了刚才买饭的国营饭店门口。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舅舅，咱先吃顿热乎饭。”
蒋冰看了她一眼。
他坐在副驾驶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他想了想，点了点头：
“行，时间还来得及。这顿饭，舅舅请你——可别跟我争。”
他说着，推开车门下了车，先往里走。
齐薇薇锁了车，跟在后面。
国营饭店里人不多，晚饭的点儿刚过，几桌客人还在慢悠悠地喝酒。
蒋冰走到开票处，看了看墙上挂的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供应的菜品。
他回过头看了齐薇薇一眼，嘴角弯了弯，然后转回去，对着开票的姑娘报了菜名。
“四菜一汤，四碗大米饭，怎么样？够不够？”
他拿出钱票，点了四个菜——红烧肉、溜肝尖、糖醋鲤鱼、蒜蓉白菜，一个汤是鸡蛋紫菜汤。
开票的姑娘算了算账，撕了一张小票递给他。
蒋冰把票揣在兜里，找了个靠窗的桌子坐下来。
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齐薇薇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茶是劣质的茶叶末子，泡出来的水黄中带绿，喝一口涩涩的。
齐薇薇坐在他对面。
她看着蒋冰，看着他那双黑亮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个笑。
她想起梁冰说的那些话——他的妻子和两个双胞胎女儿，女儿十七岁那年，被特务报复，都走了。
八年前的事了。
他一个人守着那间屋子，守着那两床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守着灶台上那口铁锅。
她想起他做的浇头面，想起他听见自己说“这香油是点睛之笔”的时候，那个愣住的表情。
她想起他把三百块钱推回来，说“看不起我吗，这就是过个手”，那时的表情。
她想起他说“行，我去”的时候，眼睛里那层她说不清的光。
她看不透蒋冰，但是蒋冰能跟随她来京市，她就绝不会让他这样灰溜溜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