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薇薇对两个姐姐笑道:“三姐,四姐,咱们明天就搬回去。和平哥部队有任务回不来,不过大哥、四哥、五哥都请了假,搬东西足够了。”
齐佳佳把最后一个盘子擦干放进碗柜,转过身来,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薇薇,和平回部队了?”
“嗯,有任务。”
“哎呀。”齐佳佳脸上掠过一丝失望,“早知道我今天跟他一块去了。我这两天请了假,正想看看小宝去呢。”
齐薇薇愣了一下:“在梁政委家这两天,你怎么没去?家属区跟小宝他们食堂宿舍也就隔了几百米啊?”
齐佳佳把手擦干净,在齐薇薇旁边坐下来,声音放低了一些,带着点不好意思:
“不好再麻烦梁政委了。
人家帮咱家这么大的忙,又是腾房子又是招待吃喝的,我哪好意思再开口麻烦人家。
再说了,虽然直线距离就几百米,但部队营区跟外面不一样——得绕过大半个营区,过好几道岗哨,每一道都要核验身份。
小宝是合同工,没有军属探视制度,要进去一趟太难了。”
齐薇薇听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她这个三姐,从前世到今生都是一个脾气——从来不麻烦别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
前世她在海岛,被村长林泉福算计、被迫嫁给傻儿子小宝、最后去血站卖血死在血站门口的时候,身边没有一个人。
齐薇薇伸手握住齐佳佳的手,那只手因为常年干活,指腹上有薄薄的茧子,虎口处还有一道被铁丝划过的旧疤。
“三姐,等和平哥回来,我就让他下次回部队的时候带你一起去。手续他给你办,你就踏踏实实去看小宝。”
齐佳佳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漾开一个笑容,那个笑容让她整个人都年轻了好几岁。
她握紧齐薇薇的手,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雀跃:
“太好了。我给小宝攒了好些他爱吃的各地特产呢——津市的大麻花,保定的芝麻糖——还有他从海岛来京市以后就再也没有吃过的虾饼,我托人从海城捎来的,纯虾肉的,他小时候最爱吃这个。”
齐佳佳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围裙的边角。
“也不知道他在食堂干得顺不顺心。
上次他写信说大师傅嫌他切菜慢,他就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刀工,手指头切破了好几回。
我给他寄了纱布和胶带,也不知道用了没有。”
齐薇薇看着三姐那副牵肠挂肚的样子,心里又酸又暖。
齐佳佳对小宝的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那不单单是照顾,也不单单是同情,是一种把自己的后半生跟那个傻乎乎的老实人牢牢绑在一起的、不动声色却无比坚定的决心。
她公开说过自己这辈子再也不找了——在那个年代,一个女人说“再不嫁了”,就意味着她做好了独自面对一切的准备。
可齐佳佳不是独自一人,她有小宝,她照顾小宝,小宝也依赖她。
这种关系,难以定义。
似是姐弟,更像母子。
外人理解不了,齐家人却都懂。
第二天一早,齐壮壮、齐春春和齐茂茂都请了假早早赶了过来。
齐茂茂还从厂里带来了他的两个徒弟,都膀大腰圆的。
依然是三趟,把所有人送回了齐宅。
安好灶台,闻素美带着齐玲玲,来不及擀面了,水开了,就赶紧下挂面。
鸡蛋青菜挂面,配玫瑰大头菜,滴上香油。
每人都吃了一大碗。俩实习生吃了两大碗,吃完不断夸赞,说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面条,还是挂面,绝了。
齐壮壮:“行啊,老五,你这去年还自己实习呢,今年都带实习生了啊!”
齐茂茂:“不止是我啊,四哥不也是吗?四哥,你的实习生呢?”
齐春春挠了挠头:“别提了,给我分了个女娃,我能让人家来搬东西吗?”
大家哈哈大笑起来。
齐薇薇正跟着傻笑,马蓝端着一只碗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她把碗里的鸡蛋拨到齐薇薇碗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做过一万次:
“我吃不下了,薇薇,给你吃。”
那是一颗荷包蛋,蛋白嫩滑,蛋黄还是溏心的,金黄色的蛋液从裂口处慢慢渗出来,浸在酱油汤里。
齐薇薇低头看着那颗蛋,看着马蓝碗里剩下的白面条。
马蓝把鸡蛋给了她,就像以前无数次一样。
不是给她男人齐壮壮,不是给两个儿子齐星和齐阳,是给她。
在马蓝心里,齐薇薇永远是那个需要多补一补的、最小的小妹。
齐薇薇的眼圈红了。
家里现在不缺鸡蛋了,她齐薇薇已经养得浑身都有了肉。
内部供销社里的特供食品堆满了齐宅的柜子,她一个月两百多块钱的工资养两个闺女绰绰有余。
一个鸡蛋而已。
可马蓝还是把鸡蛋拨给了她,像从前一样,像她十六岁那年营养不良瘦成一把骨头时一样,像她上辈子被唐爱军榨干了身体、面黄肌瘦地回娘家蹭饭时一样。
马蓝的动作里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讨好,只是一个姐姐对妹妹的条件反射——这个鸡蛋就该给薇薇吃。
“怎么了薇薇?”马蓝慌了,赶紧放下筷子,凑过来看她的脸,“眼睛里进东西了?快让大嫂看看——”
“进沙子了。”齐薇薇仰起头,使劲眨了几下眼睛,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珠。
马蓝站起来,弯下腰,一只手轻轻托着齐薇薇的下巴,另一只手撑开她的眼皮,凑近了仔细看。
她的手指温热粗糙,带着葱花的味道。
齐薇薇仰着脸,看着马蓝逆光的轮廓——圆圆的脸上已经添了细纹,眼角有浅浅的鱼尾纹,额头上被碎发遮住的皮肤晒黑了半度,那是每天骑车上下班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神专注得像在做一台精密的绣花活儿。
“在哪儿呢?看不见啊?”马蓝对着她的眼睛轻轻吹了两口气,“还疼不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