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年初,孙德明就放出风来,说想卖掉砸在他手里的这凶宅。
价格一降再降,降到比市价便宜了将近一多半,还是无人问津。
谁有毛病会买凶宅啊?
孙德明上次还跟爷爷说这事儿,说这房子说不定得等老一辈死得差不多了,没人记得老姑奶奶的事儿了,才有希望卖出去。
说不定,这棘手的事儿,自己儿子都轮不到处理,得让妞妞收拾烂摊子呢。
“对呀,我怎么没想到呢!和平哥,你真行啊!”
齐薇薇的眼睛亮晶晶的,语调里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踪迹时的兴奋,
“荒院子好啊,才不会引起怀疑。没人会多看一眼凶宅里放了什么,更不用说,进去偷东西了,小偷最忌讳这个了。”
“没错儿!但是,咱俩都不能出面。”
凌和平接过话头,思路已经跟齐薇薇同步了。
齐薇薇兴奋地拍了拍手:
“对对对,得找个中间人。
先把院子过到中间人头上,再过到你头上。
这样街坊四邻既不知道是你买的,也不知道院子里到底放了什么。”
“张清山。”
凌和平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很笃定,
“陪他喝了这么多顿酒,是到用他的时候了!
哈哈,他是生面孔,这片胡同没人认识他。
而且他是公安系统的人——一个公安买凶宅的话,大家只会觉得百无禁忌。
就算有小偷小摸打这院子的主意,知道买主是公安,也不敢蠢蠢欲动。”
齐薇薇拍了一下手:“真是万无一失。和平哥,快联系张同志吧!”
凌和平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拨了张清山家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通了。
话筒那头传来张清山洪亮的大嗓门,连站在旁边的齐薇薇都听得一清二楚。
“和平?!你小子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可告诉你……啊,你别在电话里给我说事儿,你来!
我刚得了一瓶好酒,正愁找不到人陪我喝呢!
你嫂子刚杀了一只鸡,我战友从黑省寄来的好蘑菇,榛蘑!
炖了一下午了,满屋子都是香味,快来快来!”
凌和平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那边又连珠炮似的补了几句:“你要是敢不来,我就把你这瓶酒送给牛大勇!你看着办!”
咔嗒一声,电话挂了。
凌和平握着话筒,苦笑了一下,转头看向齐薇薇。
“去吧。”
齐薇薇笑着推了他一把,
“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明天大哥四哥五哥都请假过来帮忙。你尽管去陪张大哥喝酒,顺便把正事办了。”
凌和平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少喝点。”齐薇薇叮嘱了一句。
“我尽量。”
凌和平回答得很老实——他知道张清山的酒量,也知道张清山劝酒的功力。
每次去张清山家,不到第二天醒酒,是回不来的。
齐薇薇把凌和平送到张清山家胡同口,吉普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凌和平下车的时候,齐薇薇从车窗里探出头来:
“和平哥,正事别忘了。”
“忘不了,哈哈。”
齐薇薇目送他走进胡同深处,然后自己坐上驾驶座,发动车子,往梁冰的小院驶去。
天已经黑透了。
梁冰的小院里亮着暖黄色的灯光,枣树的影子投在窗户纸上,随着夜风轻轻晃动。
齐薇薇推开院门的时候,一股枣糕的甜香扑面而来——陈红丽答应给丹丹茜茜蒸的枣糕,果然蒸了。
堂屋里,丹丹和茜茜正一左一右猴在陈红丽身上。
陈红丽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一条薄毯,两个小丫头一边一个窝在她臂弯里,仰着脸听她讲故事。
丹丹手里还捏着一块咬了一半的枣糕,听得入了神,枣糕举在半空中忘了吃。
茜茜的嘴巴上糊了一圈枣糕渣,打了个哈欠,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但死活不肯闭眼,嘴里嘟囔着:“……还没讲完呢”。
“然后呀,那个金斧头就从水里浮上来了——”
陈红丽的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南方口音的尾调,讲故事的时候像在哼摇篮曲,
“河神问小木匠,这是你的斧头吗?小木匠摇摇头说,不是,我的斧头是铁的——”
“是铁的!”
茜茜迷迷糊糊地跟着重复了一句,脑袋往陈红丽的胳膊上一歪,眼睛彻底闭上了。
齐薇薇站在堂屋门口,没出声。
她看着陈红丽一边讲故事一边轻轻拍着茜茜的后背,看着丹丹把枣糕塞进嘴里嚼了嚼又张着嘴忘了咽。
看着齐玲玲蹲在厨房门口安静地扫地,看着齐佳佳站在水池边刷碗,袖口卷到手肘,袖口还是湿了一小片。
灯下的这一幕让她心里涌上一股温热的潮水,从胸腔往上升,一直涌到眼眶。
“薇薇回来啦?”
陈红丽抬头看到她,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怕吵醒刚睡着的茜茜,“消杀搞完了?房子没事吧?”
“搞完了,陈姨。药都洒了,石灰也铺了,师傅说闷两天就行。明天就能搬回去。”
齐薇薇蹲下来,轻轻把茜茜从陈红丽怀里抱起来,小丫头的脑袋软软地靠在她肩膀上,呼吸又沉又匀,嘴巴微微张开,呼出的气带着枣糕的甜味。
“那就好。”陈红丽松了口气,“你是没看见,你爷爷在这儿住了两天,天天念叨他那棵石榴树,生怕白蚁把树给蛀了。我说老齐同志,白蚁不吃活树,他还不信,非得让梁冰打电话问林业局的朋友。”
齐薇薇笑了起来:“那林业局的朋友怎么说的?”
“说白蚁确实不吃活石榴树。你爷爷这才消停了半天——然后又担心白蚁把房梁蛀了,砸下来伤到人,没睡好一个晚上。”陈红丽摇头叹气,“这老爷子,操心的命。”
齐薇薇笑着把茜茜抱进客房,给她脱了鞋,盖上薄被。
丹丹跟在她后面自己爬上了另一张小床,打了个哈欠,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妈妈,香香我”,结果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齐薇薇在两个女儿额头上各亲了一下,轻手轻脚地带上房门。
回到堂屋,她找了个马扎坐下,对齐玲玲和齐佳佳笑吟吟地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