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刀疤陈这一嗓子，把屋里我们几个人的魂儿都给勾住了。
马二眼珠子瞪得溜圆，连嘴里的半块烤馒头片都忘了嚼，直接凑到座机跟前，压着嗓子直冲我挤眉弄眼。
把头眉头微微一蹙，握着话筒的手紧了紧，沉声问道：“万山，这话怎么讲？洛阳宋家那四兄弟向来排外，手底下用的全是孟津、偃师一带沾亲带故的乡党，你怎么会认识他们的人？”
“嗨，说起来也是巧了！”
刀疤陈在电话那头像是吐了口烟圈，伴着大卡车启动时轰隆隆的响声，语速极快地说道：“宋氏兄弟手底下有个管后勤采买的老家伙，道上人都叫他瘸子张。这老小子祖籍是湘西泸溪的，按辈分算，还是我老娘那边的远房表舅！早些年他在湘西犯了事儿，跑去河南洛阳入赘，后来就跟了宋家老大。他在宋氏兄弟的团伙里头专门管仓库、批条子、采买下地的家伙事儿，宋家只要一动大活，往哪儿运货、带多少雷管、调多少水工，全得先过他的手，宋氏兄弟的计划他门儿清！”
我站在把头旁边，由于耳朵灵，听筒里漏出来的声音我听得一清二楚，心里头顿时掀起了一阵波澜。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宋家四兄弟在洛阳黑白两道一手遮天，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后勤大本营里头居然钉着一根湘西帮的钉子！
刀疤陈顿了顿，接着说道：“老郑，咱们现在两眼一抹黑，不知道宋家什么时候下水，也不知道他们调了多少条枪。只要你点头，我现在就给洛阳打个传呼，我可以让瘸子张给我们通风报信！”
把头没有立刻答应，那双在古玩行和死人墓里泡了三十多年的老眼微眯着，盯着墙皮剥落的土墙，冷冷地问了三个字：“可靠吗？”
这就是把头。
越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越要往深里头多想三层。
在盗墓这行当里，因为轻信一个所谓的内线和熟人，最后让人卖进号子里吃枪子儿、或者埋进墓坑里当填房的例子，多得简直能写一本生死簿。
“可靠，他欠我一条命。”
刀疤陈的回答没有半点含糊，继续道：“九二年那会儿，瘸子张在汉江上走私一批楚墓出来的青铜兵器，船翻了，他一条腿让铁锚给砸断了，卡在礁石缝里头眼瞅着就要喂王八。是我潜下水拿撬棍把他硬生生撬出来背上岸的，还掏了三万块钱给他接骨保命。这老小子虽然贪点小财，但在湘西老祖宗牌位跟前磕过血头，只要我陈万山开口，他绝不敢耍半点花花肠子！”
听到欠一条命和“磕过血头，把头紧绷的下颌线这才松弛了下来。
在两千年初那个江湖规矩还没彻底烂透的年代，老一辈跑江湖的亡命徒，对救命之恩看得比天还大。
“好，让他盯着宋氏兄弟。”把头一锤定音，“不用他干别的，只要摸清楚宋家准备了什么装备、哪天往三门峡老鸦滩调人，随时传信过来就行。事成之后，我从公账上给他拿五十个点做养老钱。”
五十个点，那就是五十万块钱！
把头向来懂得“重赏之下必有勇夫”的道理，既用刀疤陈的救命恩情压着，又拿五十万的真金白银吊着，这瘸子张想不卖命都难。
“成！老郑你还是那么大气，我这就联系他，明天咱哥俩到了灵宝见面细聊！”
啪嗒一声，电话挂断了。
屋里头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煤球炉子上的铝皮水壶冒着白气，壶盖子噗嗤噗嗤地上下跳动。
马二兴奋得直搓手，从矮凳上蹦起来，围着炕沿转了一圈：“嘿！这叫啥？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有湘西的陈把头带水工来帮场子，还在宋老狗的肚子里头安了个传声筒，咱们这把算是稳坐钓鱼台了！”
我没马二那么乐观，伸手把水壶从火口上挪开一半，抬头看向把头：“把头，现在老秤子开着大采沙船跑回山西平陆躲风头去了，连面儿都不敢露，那咱们之前在郑州接下的这桩三百万江湖救急令，还算不算数？”
我这话一出口，连正在收拾拓片的白露和擦刀的张西武都抬起了头。
把头走到桌边，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热姜汤，眼神冷冽如刀，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嘲弄：“江湖救急令？老秤子在老鸦滩看见联防队警灯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直接砍断铁锚弃船逃命，拿咱们跟曹老四当替死鬼顶缸。他自己先把江湖规矩踩在脚底下碾碎了，那这纸救急令从他砍锚的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存在了。”
紧接着，把头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顿，一字一顿地说道：“东家跑路，契约作废。现在黄河底下这座商朝大墓，就是无主的肥肉，咱们自己吃掉，合情合理！”
说到这儿，我就得给大伙儿掰扯掰扯盗墓行里头关于“弃锅”和“截盘”的规矩。
咱们前头说过，金秤砣商会发江湖救急令，那是老秤子前期砸了两百多万买采沙船、请贵州老水鬼打沉箱通道，结果最后关头死人了、加上三门峡水库要放水，这才悬赏三百万请外援下水摸货。
按理说，咱们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雇佣兵”，捞上来的东西得归老秤子，咱们只拿三百万赏金。
但在道上有一条铁律，叫“东家弃场，过河拆桥，新锅变野锅，见者皆有份”。
啥意思呢？就是雇主在遇到官家查缉或者同行火拼的时候，如果没按规矩发预警信号、也没留接应后手，而是自己夹着尾巴先逃命，把请来的把头和土工扔在火坑里头当垫背的，这就叫“坏了义气，断了香火”。
只要底下的土工能活着从绝境里头爬出来，那这座墓跟原来的雇主就再也没有半毛钱关系了！
哪怕以后咱们把里头的商代青铜编钟捞出来卖了三千万、五千万，老秤子就算知道了，他在道上也绝对不敢放半个屁！
要是他敢找后账，整个南北两派的把头都会戳他的脊梁骨，以后金秤砣商会在道上就再也立不住脚了。
“干得漂亮！”
马二听得眉飞色舞，一巴掌拍在大腿上，“妈的，老秤子那个缩头乌龟，想拿三百万打发咱们兄弟去水下三十米给他卖命，美得他鼻涕泡都出来了！这下好了，子渔圆鼎是咱们的，底下那两口大方鼎是咱们的，连那套十二件的商代大编钟也全是咱们的！这一票干完，二爷我回甘肃老家能直接包下两个山头放羊！”
白露在旁边冷冷地泼了他一盆冷水：“你先别做你的春秋大梦了，东西还在三十米深的黄河底呢，能不能赶在水库放水和宋氏兄弟动手之前捞上来还两说。再说了，那套庸钟十二是商王武丁时期的国之重器，上面刻着河伯沉祀的核心卜辞，绝不能随便卖给香江那些黑心走私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