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位前热热闹闹,姜眠一边忙着找零钱,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
她敏锐地发现,从早上出摊到现在,六个嘉宾里有五个人都在前头招呼客人,唯独宋子雯带来的那位老朋友。
今天一早作为飞行帮手刚赶到小院的资深女演员周敏,一直安安静静地缩在摊位最里面的树荫角落里。
周敏今年四十八岁,年轻时也是拿过飞天奖视后的实力派,只是近十年几乎在荧幕上销声匿迹。
她从早上来了之后,就一直低着头,手脚麻利地帮大家穿香囊的红绳、整理扇面。
每次有年轻游客举着手机凑过来拍照,或者喊着“姜眠”、“沈棠”的名字求互动时,周敏就会下意识地把帽檐往下压一压。
背过身去整理竹筐,仿佛生怕自己入镜挡了别人的光。
到了上午十点半,集市上的人流达到了顶峰。
沈棠喊得嗓子有点冒烟,转身去旁边喝水,顺手把小喇叭递向身后的周敏。
“敏姐,我嗓子哑了,你帮我喊两嗓子呗,就剩最后十几个香囊了!”
周敏正低头给香囊打蝴蝶结,看到递到面前的扩音喇叭。
手指猛地收紧,把红绳勒出了一道死结。
她抬头看了一眼摊位前乌泱泱的年轻面孔,那些人手里举着手机,嘴里讨论的都是最新的流量明星和网剧。
周敏的嘴唇动了动,伸出去接喇叭的手在半空中停住,又默默缩了回来。
她往后退了半步,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局促的笑意。
“棠棠,还是让小麦喊吧,我嗓门小,而且……
这街上都是年轻人,也没人认识我,我站出去吆喝,怕给你们摊位冷了场。”
“冷什么场啊,咱们卖的是香囊又不是卖脸,谁嗓门亮谁就是销冠。”
姜眠顺手接过沈棠手里的扩音喇叭,没强行塞给周敏。
直接按下了录音循环键,把喇叭挂在了老槐树的树杈上。
喇叭里立刻传出赵小麦刚才录好的魔性叫卖声:“八块八块,蚊子拜拜!”
姜眠转过身,拿起桌上最后几个没穿绳的香囊,搬着小马扎坐到了周敏旁边的树荫底下。
“敏姐,你这蝴蝶结打得比沈棠好看多了,她刚才系的那个活像给蚊子准备的上吊绳。”
沈棠在旁边抗议:“眠眠!我那叫抽象派绳结艺术!”
周敏被逗笑了,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些,手里的动作重新变得利落起来。
一上午的集市摆摊结束,所有的手工制品被抢购一空。
扣除两百块的材料成本,她们净赚了一千一百二十块钱。
虽然离三千块的经费还有缺口。
但老街的木匠阿公听说她们要办露天电影节,当场表示免费借出自家工坊的木料和帆布。
帮她们搭建银幕架子,直接省下了一大半的硬件开销。
傍晚时分,海风微凉。
小院里的晚饭由昨天刚到岗的周敏主动承包了。
这位在家里闲赋多年的老戏骨,烧得一手地道的家常菜。
四菜一汤端上桌,终于彻底洗刷了厨房昨日的耻辱。
吃过晚饭,沈棠和赵小麦在客厅里跟林飒研究明天布置场地的图纸。
宋子雯和白薇去海边散步消食。
姜眠算完账本,端着一杯温水走出客厅,准备去院子外头的石阶上吹吹风。
刚走到后院的葡萄架下,她就看见周敏一个人坐在藤椅上。
院子里的暖黄串灯映在周敏鬓角的几缕白发上。
她手里正拿着一把早上没卖完的素面团扇,眼睛望着远处漆黑的海面出神。
听到脚步声,周敏迅速低下头,用袖口在眼角轻轻按了一下。
再转过头时,脸上已经挂上了温和的笑。
“眠眠,还没去隔壁看小满呢?”
“傅安衍刚发消息说那小家伙喝完奶已经睡得跟小猪一样了,让我不用特意跑一趟。”
姜眠走到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把手里还没拆封的一包纸巾放在石桌上。
“敏姐,你早上系香囊的时候,手指肚上全是常年自己做家务磨出来的薄茧。”
“宋老师跟我说,你为了保持随时能进组的状态,这五年每天早上五点起来练台词、跑五公里,连一顿晚饭都没敢吃饱过。”
周敏握着扇柄的手指颤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微糙的手掌,嘴角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宋姐连这都跟你说了啊,让你们看笑话了。”
海浪拍打着远处的礁石,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声响。
周敏沉默了很久,手指轻轻摩挲着竹扇边缘。
“其实早上在集市上,不是我抹不开面子叫卖。”
“是我站在那儿的时候,听见摊位前有两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看着我议论,一个问‘后面坐着穿蓝衣服的阿姨是谁啊,是节目组请来做饭的保姆吗’。”
“另一个看了我半天,说‘好像是个老演员吧,经常在古装剧里演恶毒婆婆的,叫什么名字来着,想不起来了’。”
周敏的声音很轻,没有歇斯底里的哭腔,却透着一股让人心里发堵的酸楚。
“我二十四岁拿最佳女主角的时候,以为只要好好磨练演技,就能在镜头前一辈子演下去。”
“可过了四十岁我才发现,找过来的剧本全都是围着儿女转的催婚妈、抢家产的恶婆婆。”
“我不想在烂剧里消耗自己,推了几个本子,结果市场转眼就把我忘了。”
她抬起头,看着头顶晃动的葡萄叶,眼眶通红。
“这三年,我连男三号的妈妈都试不上了,制片人嫌我没流量、没话题。”
“今天来上这个综艺,还是宋姐硬拉着我跟导演求的情。”
“我想着哪怕在镜头角落里露个脸,让大家知道周敏还没退圈、还能演戏也好……”
“可真站到人群前面,我又害怕了,我怕我一开口自我介绍,底下连一个记得我名字的人都没有。”
直播间的夜聊分镜头原本只是安静地记录着后院的画面,听到这段剖白,弹幕瞬间安静了下来,紧接着便是密密麻麻的心疼。
【天呐,周敏老师当年演的《大江东去》我妈看了不下十遍,居然三年没戏拍了?】
【太残忍了,内娱对中年女演员真的太苛刻了,要么去演千篇一律的婆婆妈妈,要么就直接被市场淘汰。】
【看着她早上缩在角落里不敢抬头,我还以为她是社恐,原来是怕没人认出她……】
姜眠静静地听她说完,没有像常规综艺里那样扑上去抱住她痛哭。
也没有说什么“姐姐你很棒,以后肯定有机会”之类的漂亮空话。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低头在微信工作群里翻找了半分钟,。
调出一份加密的PDF文档,直接把手机屏幕递到了周敏面前。
“敏姐,哭解决不了排片率,市场记不住你的名字,那我们就拿作品把他们的脑子重新洗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