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眠把机构发来的扫描件放到她面前：“这张见过吗？”
梁静看了许久，脸上的血色渐渐退下去。
“没见过。高级证我报名了，还没考。”
郭顾问伸手去拿平板：“可能资料库调错了，名字相近的人不少。”
姜眠将平板移开：“急救证也调错了？”
“这个……”
“营养指导资格，官网没有你们写的发证单位。”
“十一户服务经历，五户提供不了合同和评价。另外两户时间重叠。”
郭顾问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行业里介绍阿姨，都会适当优化履历。”
“客户先看得上，阿姨才有展示能力的机会。”
“梁姐实际水平很好的，证书不能代表全部。”
“既然不代表全部，你们为什么往她名下塞三张证？”
“姜老师，您这种家庭要求高。简历写得普通，第一轮就过不了。”
“所以你们先造一份我看得上的，再把真人送过来赌我不查。”
“说造假太严重了，只是包装。”
姜眠把材料翻到收费页：“包装费收谁的？”
郭顾问没回答。
机构给姜眠的报价是每月四万八，另收百分之二十管理费。
按合同计算，梁静应拿到的基础服务费至少三万八。
姜眠问她：“机构告诉你的工资是多少？”
梁静看了郭顾问一眼：“一万六，住家有两千补贴。试用期第一个月，机构还要扣六千培训费。”
会客室里静了下来。
郭顾问立刻道：“她说的是税后基础工资。客户支付的费用里还包括保险、管理、培训、替岗保障。不能直接拿报价减工资。”
“保险单带了吗？”
“统一购买，不会给每位员工随身携带。”
“系统记录可以查。”
“涉及公司内部资料。”
姜眠打开机构昨天发来的合同附件。
所谓保险每人每月四百八十元，培训费列支两千，替岗基金一千二。
即便所有项目全额扣除，仍有两万多对不上。
更有意思的是，梁静被扣的六千培训费，没有出现在客户合同里。
两头收钱，价格还不统一。
这算盘打得挺忙。
“你参加过什么培训？”姜眠问。
梁静从文件袋里拿出一本薄薄的手册。
“入职后上了两天课，第一天看视频，第二天考试。”
“急救课原本说有实操，老师没来，让我们照着视频练。”
“六千？”
“机构说证书费用也在里面。高级证以后统一办，不用我们管。”
她说到这里终于听明白了，拿起那张伪造证书又看了一遍。
“他们说已经替我报名，这张……”
“假的。”姜眠说。
梁静捏着纸页，半天没说话。
她想争取这份工作。
机构给出的工资比前一家高两千，还承诺雇主家境好、做满一年能拿奖金。
家里儿子正在读职高，丈夫去年做完腰椎手术，钱不够宽裕。
简历里的服务经历经过修改，她隐约知道。顾问说所有人都会润色，让她面试时少谈日期、多谈经验。
证书被换，她确实第一次见。
“我会基础护理，带过早产儿，也照顾过双胞胎。”
梁静把自己的中级证放到桌上。
“这些是真的。高级证没有，营养师证也没有。你们不用我，我能理解。”
郭顾问皱起眉：“梁姐，你别跟着客户的话走。机构是在帮你争取机会。”
“你帮她争取每月一万六，顺便替自己争取三万多？”
“费用不能这样算。”
“那就按你们的算法算。”
姜眠将收费明细打印出来，推过去。
“今天之内提供保险购买记录、培训支出、替岗基金账户和全部服务费分配规则。”
“履历修改由谁完成，也写清楚。”
郭顾问没有碰那几张纸：“您只是意向客户，无权查公司账目。”
“可以不查。”
姜眠合上合同：“合作取消。”
“合同已经进入服务确认阶段，临时取消需要支付百分之三十违约金。”
“哪一条？”
郭顾问翻到第十二页，指向中间一行。
“乙方完成候选人匹配后，甲方单方面取消，应支付首月服务费的百分之三十。”
“往下念。”
“什么？”
“下一行。”
郭顾问看着合同，没有开口。
姜眠替他念完：“乙方提供信息不实、候选人资质与披露材料不符，不适用前述条款，乙方应退还全部预付款并承担核验费用。”
条款是机构自己拟的。
大概过去很少有人真去核验证书，他们连删都懒得删。
“你们提供了三项虚假资质，六段无法核实的经历。”
姜眠将证据编号。
“预付款十二万，今天原路退回。逾期按合同处理。”
“这只是人事录入失误，没必要把整个合作推翻。”
“你们把照护者送进有新生儿的家庭，连证书真假都敢赌。”
“谁家的孩子有义务帮你们测试运气？”
郭顾问还想解释，法务人员已经推门进来。
对方看见桌上的授权书，彻底安静。
机构合同解除得很快。
十二万元预付款在当天下午退回，备注写着“友好协商退款”，对履历问题只字不提。
姜眠没接受这个说法。
她让法务向市场监管部门提交材料，又分别联系履历中能找到的六户家庭。
两户确认梁静服务过，评价都不错；
一户只接受过半天临时替班；
剩下三户根本没听过她的名字。
机构将其他育儿师的客户经历拆开，拼成了一份金牌履历。
被美化的也不止梁静。
秦昼查到，这家机构近两年招了七十多名照护人员，统一收取四千到八千元培训费。
培训结束后，机构承诺代办的高级证书查不到备案。
员工工资则通过“客户评价”“试用折损”“品牌服务”等名目反复扣除。
有人干满二十六天，只拿到九千三百元。
姜眠没有公开梁静的姓名。
履历经过机构后台修改，她无法接触客户版本，也没拿到造假带来的额外收入。
她确实配合机构模糊了部分工作时间，这件事需要承担后果，却不该替整套造假流程背锅。
“我还能参加你们家的面试吗？”梁静临走前问。
“暂时不能。”姜眠说，“孩子的照护容不得信息模糊。”
“你先补齐急救实操和真实资质，之后可以按正常流程再投。”
梁静点头，把自己的证书重新装好。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下。
“机构扣的培训费，有办法拿回来吗？”
“把合同、转账记录和聊天内容发给法务。能不能全拿回，要看证据。”
“咨询费我付不起太多。”
“这批投诉统一处理，不收你的。”
梁静站了一会儿，低声说了句谢谢。
后续核对中，法务发现机构拖欠她两个月的服务费与补贴，共三万零六百元。
客户早已付款，机构用“售后考察期”为由扣着没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