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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我不走,表哥

    郗叡并不担心建康那帮人敢怎么样,大不了反了。

    郗坚不觉得拥兵自重是什么好法子,当年琅玡王氏的王章都没能讨到便宜,更别说他们。

    就算皇帝是傀儡,那也是象征着朝廷江山的合法性,清君侧可以,为君分忧也可以,唯独造反,那是会遗臭万年、为千夫所指。

    余良恰好就是拿捏住世家的这个命门,他们都不想要皇家的名号,只要想权力;既然想要皇帝之下的权力,那就不能和谋逆、造反这些沾上边。

    “父亲,余良在朝中联合多方势力对您倾轧,我看这家伙不单单是冲着江州这块地方,他分明还觊觎我郗家的兵权。”

    “余良不过是靠外戚上位风光了几年,此人野心勃勃,不逊于当年的王章,中枢的权力是锦上添花,军镇的兵权才是他真正想要的。”

    郗叡觉得这人胃口真大,“他敢?能有多大的本事,造反不行,把我逼急了我也来个清君侧,杀他们余家一个片甲不留!”

    “你若如此,就正中他们下怀;余良以余氏和郗恢郗瑶出击,摆明就是要在道德立场上占据先机,让我们失去所有反击的借口;他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你这个时候打进建康,谁会想相信你是来清君侧的?”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爹您说怎么办?”

    郗坚自然有应对之策,可他还不想这么早出手;

    他想余良能再急躁些、再不遗余力多出几招。

    余良想铲除郗氏,他又何尝不想除掉余氏。

    僧多粥少,中枢的权力资源就那么一点,谁都想要更多。

    郗叡知道自家老爹是个不到最后一刻绝不放大招的,他也没再多问。

    翌日,信使又递来消息,南康公主和谢家大姑娘去江州了!

    郗叡骂了句脏话,“这又是什么损招?想干什么?美人计?”

    郗坚也觉得不对,又说不上来。

    南康公主的船队靠岸,谢婉仪正在船舱里对镜梳妆。

    镜中是一张宜喜宜嗔的芙蓉面,柳眉杏眼,朱唇微翘。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唇上的口脂,又觉得太红了,用帕子轻轻擦去一层,这才满意。

    “表兄,”她低低念了一声,眼里漾开一片柔软的笑意。

    为了能来江州,她在父亲书房前跪了两个时辰,膝盖都跪青了。

    父亲骂她不知廉耻,母亲却和她一条心,这个金龟婿往后多少年都不会再有了,绝对不能放弃。

    最后是王家的姑母开了口:“让她去,替我在清予身边照顾着。”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她就是要把自己所有的后路堵死。

    赌的就是,王珏,对她有一份不忍之心。

    她知道的,南康公主此番来江州,一来是对王珏不死心,二来郗坚现今沦为千夫所指,南康公主不会放过郗令娴这个眼中钉肉中刺,不亲自来羞辱一番怎能算出气?

    说起来,她和公主是一路人,她们有共同的敌人。

    州牧府正堂。

    南康公主坐主位,王珏坐客位,谢婉仪挨着王珏坐下。

    南康公主端起茶盏,漫不经心地开了口:“郗令娴怎么不在?”

    王珏面色微冷,“公主是来刻意找茬的?”

    南康公主嗤笑一声,“清予哥哥,你可知道郗坚现在在建康,被人参成了什么模样?毒害发妻,虐待亲子,不仁不义,满朝哗然。”

    “那样的人养出来的女儿,你猜,能是什么好货色?”

    王珏眼风凛冽,“殿下慎言。这不是公主府的后花园。”

    南康公主与他对视,僵持间,正堂的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郗令娴站在门口,一袭素衣,乌发只簪了一支碧玉钗,面上干干净净。

    她目光径直落在南康公主身上,微微屈膝,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

    “公主殿下远道而来就是为和我说话?那我倒是觉得挺荣幸。”

    南康公主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挑剔而锐利:“你父亲沦为千夫所指,你倒是还坐得住?”

    “公主,”郗令娴抬起头,俏丽的脸庞闪过一丝轻蔑,“我父亲有没有毒害继母,有没有虐待继弟继妹,是三法司要查的事。公主若是有确凿的证据,不妨递到刑部,让他们加到案卷里。若是没有——”

    “那今天这一出,就不是替朝廷伸冤,是替自己出气了。”

    南康公主的脸色一变,“你还要嘴硬到什么时候?”

    “余良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千里迢迢来帮他当枪使?”郗令娴半分不留情面,说到底,生死都经历过,根本没什么可再惧怕的。

    南康公主顿时恼怒:“你竟敢对我舅父不敬?我舅父说得哪句话冤枉了你爹不成?”

    “我姨母一片痴心嫁到你家,为你父亲主持家业生儿育女,没有功劳有苦劳,你父亲却能如此心狠手辣,连自己的枕边人都不放过!如此歹毒之人,哪里配身居高位为天下万民表率!”

    郗令娴冷笑:“余氏嫁到我家,是他们余家打得好算盘,是她自己心甘情愿,别一副她受了多大委屈的样子?”

    “我父亲对母亲一往情深,若不是余家先斩后奏,我父亲根本没有任何续弦的打算,是余家逼婚在先,又用腌臜之物诓我父亲圆房生子在后;哦对了,余氏可不是什么良善之人,买通我身边的乳母给我下药,又用怀柔之术意图捧杀养废我弟弟,桩桩件件,我可都留着证据呢,你要吗?”

    南康公主早被吓白了脸,“你,你胡说八道!信口雌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吗?”

    “所以我问,你要证据吗?要的话我随时可以给你。”

    南康公主咬牙:“就算这样,冤有头债有主,郗恢和郗瑶总是无辜的,虎毒不食子,你爹怎么能?”

    郗令娴忽地笑了,周身凛然,眼底凉薄。

    谢婉仪抬起了头,有那么一瞬,竟在郗令娴身上看到了表兄的影子。

    “我爹爹连余氏这个妻子都不认,又怎么会把她的孩子看作自己的。”

    “她让我爹爹对我娘亲的诺言成了空谈,我爹爹恨不得把她剥皮抽筋,她居然想我爹爹会对她日久生情,真是笑话!”

    王珏站在一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南康公主被噎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几度变幻。

    片刻后,她反而笑了起来:“管你怎么说,郗坚这下是大难临头了,你们郗家的好日子也尽了。”

    她拂袖要离去。

    王珏忽然将人喝住,“我这里庙小,公主还是住驿站吧。”

    南康公主睁大眼,难以置信看着王珏,“清予哥哥……”

    “臣惶恐,公主还是直呼其名吧,臣并不觉记得自己和公主之间有什么兄妹关系。”

    谢婉仪脸色一下变了,瑟瑟缩缩看着王珏,“我,表哥……”

    王珏声音没什么温度,“异地他乡,不适合你们姑娘家久留,三日后,我会派人把你送回建康。”

    “不,我不走!”

    “表哥,我要跟着你,我哪里都不去。”

    谢婉仪几乎是扑过去跪在地上,涕泪横流。

    郗令娴冷眼瞧着,以前看着刺眼,现在却由衷有点佩服谢婉仪。

    真要比起来,她觉得谢婉仪爱王珏的浓度是她所不及的。

    这份执着和痴心,实在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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