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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暗算

    前世今生活了几十年,见过多少人心算计,王珏一眼看得出郗令娴如今打得什么主意。

    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

    有此一说,自然也不可能争风吃醋。

    若是放在从前,这样的妻子他会很喜欢。

    相敬如宾的过日子,男主外女主内,百年之后,也会是一段举案齐眉的佳话。

    可现在不行了。

    人心太贪婪,有过前世的吵吵闹闹、但都是热乎气的日子,一切就变得无法将就。

    她可以不嫁,但要嫁,就必须是他;

    反之,他亦然。

    ……

    到任的第三日,王珏开始清查江州账目。

    这是每一任长官的例行公事,但这一次,公事房里堆的簿册比往年多了足足三倍。

    别驾的解释是“前任州牧走得仓促,许多账目未来得及整理,便一并堆积在此”。

    王珏没有多问,只让主簿将簿册按年份、品类分拣出来,从第一年的田赋开始看。

    不到半日,就看出了三处问题。

    田赋数额对不上,军粮支取存疑、无中生有阵亡将士的安抚金。

    王珏搁下笔,沉默很久。

    如果只是零星的小问题,他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新官上任的买路钱。

    但……

    隐瞒户口、虚报军粮、贪污安抚金。

    每一条都是关系社稷民生、国之根本的大事。

    这是有人把江州当成了自家的钱袋子,盘剥了不知多少年。

    王珏叫来心腹幕僚,低声吩咐:“带几个人,去寻阳县查户册原件。别惊动州里,就说是奉我的命,核对一份闲散文书。”

    同一时刻,别驾周珪的私宅里,灯火通明。

    治中、司马,以及几个把持要害的从事,悉数到齐。

    治中面色凝重,把一封信笺拍在桌上,“今日下午,王家幕僚出城去了寻阳。说是核对闲散文书——呵,他查的可不是文书,是咱们的命!”

    周珪坐在主位,端着一盏茶,慢慢吹着浮沫,没有接话。

    司马开口,声音粗粝:“他琅琊王氏的出身,朝廷里有人,咱们动不了硬手。但也不能让他这么查下去。”

    “那你的意思?”

    “软的。”司马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既不能来硬的,就让他自己不想查。”

    周珪放下茶盏,眼神终于有了波动:“怎么说?”

    司马压低声音:“我认识一个人,岭南来的,手里有奇药。燃在室内,无色无味,闻者心神迷乱,如同醉酒;届时让个美人进去,引他签下一纸账目无误的文书。”

    治中皱眉,“可靠吗?”

    “我用过三次,次次得手。”司马自信满满,“那药性烈,便是铁打的汉子,闻了也得化成水。只要他签了字,日后他想翻账,咱们就把那晚的文书和画押拿出来,琅玡王氏以信誉为立身之本,他堂堂王氏子弟,敢拿自己的名声和前程赌?”

    “若他不肯签呢?”

    司马的眼神冷下来:“那就除掉。”

    ---

    第二日傍晚,周珪以“汇报江州历年蛮情”为名,请王珏在官署东厢的小厅议事。

    小厅布置得雅致,一应瓜果点心齐备。

    周珪迎上来,满脸堆笑,身后站着治中和司马。

    “使君请坐,今晚只谈公事,不喝酒。”周珪亲自给他倒了一盏茶。

    王珏坐下,翻看周珪呈上的蛮情卷宗。

    周珪在一侧讲说,条理清晰,看着似是没有什么大问题。

    丫鬟上前添茶,一阵幽香掠过。

    王珏忽然觉得脑袋开始发沉。

    像是被人捂住了口鼻,眼前字迹变得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四肢的力气像沙漏里的沙,一点一点往下漏。

    他猛地抬头,看见周珪还笑眯眯地坐在对面。

    “使君?”周珪的声音忽远忽近,“使君是不是连日操劳,身子不适?”

    王珏意识到自己中了暗算。

    防着入口的东西,却忽略了熏香。

    就在那股迷蒙冲上头顶的瞬间,胸口忽然传来一阵滚烫的剧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猛地掙了一下。

    是他体内那条母蛊。

    滚烫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像一盆烈火浇在冰面上,迷情香带来的混沌被一寸寸逼退。

    头还是沉,但意识已经清明过来。

    他低下头,借着拨弄茶盏的动作,深吸一口气,将表情稳住。

    “周公有心,”他抬起头,“本使这几日确实没睡好……容我先回去歇一歇,明日再议。”

    周珪和司马交换了一个眼神。

    “使君既然不适,下官也不敢强留。”周珪起身拱手,“来人,送使君回府。”

    王珏扶着桌子站起来,脚步打了个趔趄,长安连忙上前搀住。

    他顺势把大半重量压在长安肩上,做出神志不清的样子,被架着出了小厅。

    身后,司马低声对周珪说:“药效快到了。最多再过半柱香的功夫,他就会彻底失智。要不要派人跟着……”

    周珪抬手制止:“不急。等他回了府,咱们的人自然会接上。”

    王珏一走出东厢的院门,便猛地攥住了长安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他的骨头。

    “别回头。”王珏压低声音,“扶我快走。让侍卫守住院门,任何人不得入内。”

    长安心头一跳,不敢多问,脚下飞快。

    回到州牧后宅,王珏胸口那团滚烫还没消下去。他闭着眼,慢慢把今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周珪比自己想的动手更快。

    可惜母蛊护体,这一局他们失算。

    ……

    沈露握着帕子,在书房门口被侍卫拦下。

    “奴婢有要事求见使君。”她低着头,双手捧着那方帕子,“这是郗姑娘的帕子,奴婢在院外拾到的。姑娘不喜奴婢,奴婢不敢打扰,想着由使君代为转交更为妥当。”

    侍卫认得她是后宅那四个美人之一,犹豫一下,进去通报。

    片刻后,门开了。

    王珏坐在书案后,面色如常,他看了一眼沈露手中的帕子,目光一顿。

    那抹月白色,那株幽兰,他见过,的确是郗令娴的东西。

    眼底闪过一丝抵触,她的东西怎么能落在这些人手里。

    他迟疑间,沈露款步走进,书房门从外关上。

    沈露垂首上前,双手将帕子递上。

    王珏潜意识只顾不能让郗令娴的贴身之物落入别人之手,着急之下,脑中一时也失了分寸、忘了谨慎。

    他没有多想伸手去接,沈露的手指忽然轻轻一抖,将帕子猛地展开。

    一蓬薄雾般扬起,尽数扑在了王珏的面门和衣襟上。

    王珏一怔,下意识后退,但已经来不及。

    一股甜腻的、近乎妖异的气息钻入鼻息,他的头脑瞬间嗡了一下,体内的母蛊猛地一颤,滚烫的温度从胸口涌上来,将那股迷蒙死死顶住。

    沈露抬起脸来。

    方才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妖冶的笑意。

    她伸手解开了自己的外衫,露出里面一袭薄如蝉翼的亵衣,灯光下,玲珑曲线一览无余。

    “使君……”她的声音柔得像化开的蜜糖,身子向前倾,“奴婢见使君这几日操劳,特来伺候。”

    王珏浑身绷紧,那股香粉渗进皮肤,像无数条细小的蛇钻进血管,搅得他气血翻涌。

    但他神志是清明的,母蛊在胸口烧得滚烫,像一座火山,将所有邪念压制在理智的堤坝之下。

    沈露的指尖刚触上他的脖颈。

    那一瞬间,一股剧烈的、像被烙铁灼烧的疼痛从肌肤接触的地方炸开,顺着经脉直冲心脉。

    母蛊在他体内疯狂地扭动,发出一种只有他能听见的尖锐嘶鸣——它不允许!

    不允许他触碰除她以外的任何女人。

    王珏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一把抓住沈露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将她的骨头捏碎。

    沈露吃痛,笑容僵在脸上。

    “使君……?”

    王珏的眼底布满血丝,那双眼睛里没有欲望,只有冰冷的、近乎暴戾的清明。

    “你帕子里藏的什么?”他的声音沙哑,一字一顿,“迷情香?”

    沈露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王珏猛地将她往前一甩,沈露踉跄着跌跪在地上,“这点下作的手段,就想奈何我?”

    沈露抬头,看见他脖子上青筋暴起,面颊绯红,显然药性已经发作;但他的眼神却清醒得如千年冰潭。

    这种反差诡异得让人心底发寒。

    “你……”她喃喃道,“你不是人……”

    王珏后退两步,靠着书案,胸口剧烈起伏。

    “来人。”他哑声喊道。

    侍卫推门进来,看见屋内的场景,愣了一下。

    “把这个女人关进牢房。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探视。”

    侍卫押着人出去,长安见状扶住主子,“公子,您这是中药了?可要让周先生来帮您瞧瞧?”

    王珏苦笑了下,“无妨,迷情香奈何不了情蛊,它不许我碰的人,谁都奈何不了。”

    蛊认主。

    它认的,是那个和他命数纠缠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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