郗颂问郗闻和王珏怎么也这个时辰出门。
郗闻:“除夕人多口杂,义父见你们迟迟不归,让我来接应你们。”
郗颂点头,又看向王珏,“二公子也是来接应我们的?”
王珏不置可否耸耸肩,“有你阿姐护着你,出不了什么事。”
郗颂很不服气,“什么叫我阿姐护着我,真有什么事肯定是我保护她好不好?”
郗令娴打断:“我还要再逛一会,你们要是喜欢吵就回家吵。”
日色逐渐西沉,街头的热闹却丝毫未减。
卖糖画的、捏泥人,各式小玩意的杂货摊,年味裹着烟火气,漫满整条街巷。
郗令娴和郗颂走在最前面,姐弟俩眉眼有六七分像,又都是万里挑一的好样貌,一路走来不知被多少人看了去。
有几个大胆的过路姑娘甚至将自身的手绢丢给郗颂,郗颂被这阵仗吓得直往郗令娴身后躲。
“太可怕了,这帮姑娘太可怕了,虽然我长得好看,但也不至于这么不矜持吧。”
曾经更不矜持的郗令娴幽幽瞥了他一眼。
郗闻寸步不离跟在姐弟俩身后,有卖绒花的婆婆卖力招呼。他便径直上前,挑了两朵素色的绒花,慌羞参半地递到郗令娴面前,“义妹,你看看可还喜欢?”
郗令娴妆奁中再华贵的绢花绒花都有,但义兄送的是他一番心意,她定然是要给些面子。
“真好看,我喜欢。”
郗闻耳根微微泛红,“要不,让阿颂给你戴上。”
郗颂听到叫他折返回来,“什么东西我看看。”
“这绒花也太素了,谁买的……”没说完,就挨了一记眼刀,“你当都是你,喜欢花花绿绿跟个花孔雀似的。”
郗颂瞠目,心想你怎么有脸说这话。
郗闻挠了挠后脑勺,“我是觉得看惯了义妹戴那些艳色,偶尔素净一番也让人眼前一亮。”
“义妹若是不喜欢,就赏丫鬟吧。”
“义兄别听阿颂胡说,挺好看的。”
郗闻笑了,指着前方一卖果香蜜饯的小摊儿,“我去买一些今晚守岁的时候吃。”
沉默半晌的王珏注视着郗闻的背影,忽然倾身凑到郗令娴身侧,“方才那家万宝楼,好似有舶来品的水晶球?”
郗令娴转头看他。
“你不是喜欢那东西?”
前世他从江南公干回来,带了五只水晶球,不等长辈发话,就被家里的妹妹侄女哄抢成空。
她面上一副长嫂如母的宽容大度,称小辈们喜欢就随她们;而回到他们自己院里,咬牙切齿差点没捏死他;幸得他留了一手,从贴身的包袱里取出最后一只悬浮着细碎沙星的水晶球。
然后他就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什么叫“变脸如翻书”。
那双掐着他脖颈的手,倏然松力道改方向,环住了他的肩膀,笑嘻嘻伏在他怀里,呢喃着“夫君真好。”
这些细碎的小事,发生的当时没人在意,甚至他每每都是被气得跳脚那个;
可在她离开后的很多年,这些事在他脑中反而越来越清晰。
好像横亘在胸口的一根刺,拔出来痛,碰一下也痛。
郗令娴目光微滞,也想起了那段水晶球的往事。
就像他所说,前世不管虚情假意,只要不吃醋吵架,他们之间是有过一段夫妻和睦的好日子。
他说不过她、又不能动手打她,除了让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而她呢,最会在他的底线边缘疯狂试探,没反应就深入,惹毛了就溜。
郗令娴握着象牙梳的手紧了紧,避开他的视线,“玩过了就不觉得稀罕,不想要了。”
“玩过了就不稀罕?”
不怪他多想吧,这句话分明另有深意。
郗令娴就是那个意思,抿唇:“你不知道我喜新厌旧吗,新鲜玩意那么多,我就喜欢之前没见过的。”
王珏:“……”
他不高兴,郗令娴就高兴。
郗令娴就喜欢气他,气死了才好。
暮色漫过广陵城,街头的灯火次第亮起,四人回到府上时,家里早张灯结彩布置妥当,随处可见大红底的福字。
郗叡亲手贴了好几个,见他们回来,得意洋洋道:“清予亲手写的,我亲手贴的,怎么样、可以吧?”
郗令娴看去,红纸裁得规整,字迹遒劲,笔锋凌厉,风骨卓然,力透纸背。
郗颂赞道:“琅琊王氏的书法,谁敢说不好;更别说二哥又是琅琊王氏的佼佼者。”
王珏颔首轻笑:“佑安昨日才和我说,写得匆忙,献丑了。”
郗颂不满:“过于低调就讨厌了哈。”
花厅内,温暖如春。
众人见礼落座,周奉、刘况等都是孤家寡人一个,只要郗家在广陵,郗坚每次都会让几人留下来一起过年。
患难与共的情义,那是多少年都不会淡薄改变的。
席间气氛平和又热烈,郗坚与刘况等喝得热乎,几个大嗓门说起话来,隔着三里地都能听到。
这是王珏第一次离开王府、在别人府上过除夕。
往年王家除夕,阖府上下仆从如云,宗亲齐聚,排场盛大到极致,却满是规矩束缚、虚与委蛇。
越是人声鼎沸处、心中越发冷清疏离。
而眼前的郗府,不过寥寥数人,连王家年夜饭人数的一半都不到,但这份热闹宁和却毫不逊色。
本朝规矩,筵席大多是分案而坐,今日因是除夕团圆,才众人围坐紫檀木圆桌案。
郗令娴身侧的位置,原本应该是郗叡和郗颂的,但郗叡个不争气的,硬是被王珏抢先。
人家是客,总不能和客人说你不该坐在这你给我起来。
等郗令娴自己想挪,长辈们都已经入座,这个时候再动作反而显得她心虚。
烛火摇曳,王珏慢条斯理挑着鱼肉中的细小鱼刺,连藏在肌理下的软刺都不幸免;
他做得耐心,也细致,全都挑好,才将整块无刺的鱼肉轻轻搁在郗令娴面前的白瓷碗中。
郗令娴捏着筷子,视若无睹。
王珏也不顾她的反应,又取了一只清蒸的鲜虾,褪去虾壳虾线后夹给她。
郗闻看在眼里,温润的眉眼覆上一丝浅淡的锋芒,当即执起公筷,挑了块炖得软烂的蹄筋,稳稳放到郗令娴面前。
“义妹,这道菜不错,你尝尝。”
王珏抬眼,目光径直与郗闻撞在一起。
一刹那,空气中迸出火花四溅,气氛骤然绷紧。
郗令娴觉得莫名其妙,他们把她当成什么?
雄性之间竞争的猎物吗?
她没好气将自己面前的菜悉数倒到隔壁郗颂的盘子里,“我吃饱了,你来。”
郗颂:“……”
“快点吃,吃完我们放烟花。”
郗颂手上的筷子瞬间在空中飞起。
筵席散去,晚风携着庭院里花香拂过。
廊下宫灯暖光融融,青石板空地上是堆成小山的烟花。
郗令娴和郗颂一人拿一个火折子,脚步轻快先搬起最大的烟花。
“我来点!”
郗令娴胆子大着呢,别说烟花,爆竹都难不倒她。
烟花被小厮们拿来的木杌子架起,她屏息将手中的火折子凑到引线处,刺啦一声,火星子燃起,蓝盈盈的火苗飞速往烟花筒里钻,接着就是“嘭”的一声。
焰火升空,在墨色夜空和绽开漫天鎏金碎彩,星火簌簌坠落,照亮了整座庭院。
大烟花放尽,几个小厮们又抱来成捆的焰火棒。
郗令娴带着郗颂和一群小丫鬟,双手各举着一根焰火棒,手腕翻转间划出一圈圈光弧。
银蓝色的星火下,姑娘笑容明媚透亮,巧笑嫣然,是少女最纯粹的烂漫。
不远处廊下,王珏和郗闻并肩而立,目光不约而同地牢牢锁在庭院中央那道鲜活的身影上。
郗闻率先收回目光,侧过头看向身旁周身气压低沉的男人,“王公子心仪义妹吗?”
王珏墨眸一九拧着不远处,闻言漫不经心轻挑眉梢。
“郗副将何必明知故问。”
“巧了,我也是。”郗闻笑意不变,温润的眉眼间却藏着不容退让的坚定。
王珏扯了扯嘴角,目光睥睨:“所以?”
“按说,我不是王公子的对手。”郗闻顿了顿,再次看向庭院里笑得肆意的姑娘,“可义妹的心,我敢说,我比王公子更要了解,也比王公子多得是柔情和耐心;王公子什么都好,但论儿女情长的琐碎,您怕是无暇顾及。”
王珏不急不恼,眼底连轻蔑和不屑都懒得有。
“郗副将很了解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