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衣的厢房在园子东侧,是一处独立的小院,专供女眷更衣歇息之用。
谢婉仪嫡亲的姑姑是王氏现今的当家主母,她对府中一切皆是熟稔。
院中种着几株海棠,花开正好,落英缤纷。
谢婉怡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比方才那件浅碧色更鲜亮些,她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转过身来,朝郗令娴二人笑了笑。
“多谢郗姑娘陪我走这一趟,”她的声音柔柔的,“今日人多,我一个人还真有些心慌。有你和沈姑娘在,我心里安心多了。”
郗令娴站在窗边,看着院中飘落的海棠花,闻言转过头来。
她看着谢婉怡那张温婉的笑脸,忽然觉得有些乏味。
“谢姑娘,”她开口,“青黛姐姐与我不分彼此,这里没有别人。”
谢婉怡的笑容微微一怔。
“谢姑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总是拐弯抹角的,劳神又累心。”
谢婉怡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地收起来
“郗姑娘果然是个聪明人。”
谢婉怡往前走了两步,目光上下打量,最后落在令娴的脸上。
“郗姑娘生得真好。”她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赞叹,“这样的容貌,别说男子,便是我看了,也觉得移不开眼。”
她笑了笑,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可有些事,光有容貌是不够的。”
郗令娴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郗姑娘自负美貌,从小到大应是不缺男子爱慕追随,便以为全天下的男子都是见色起意的肤浅之徒,可惜,清予哥哥不是。”
“郗姑娘,我是好心提醒,你可千万别再做那些让人看了笑话的事,女儿家贵在矜持自重,即便心有如意郎君也该含羞默默,怎能大刺啦啦宣之于口?像郗姑娘前段时日的做派,旁人面上不说什么,可背地里,会议论你轻挑,不知羞耻,不知分寸。”
郗令娴看着谢婉仪那张温婉的脸,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谢姑娘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这变脸的本事莫不是在蜀地精进过?”
谢婉怡嘴角一僵,轻笑,“我是好心,郗姑娘千万别误会。”
令娴目光有些无奈,“谢姑娘,我实在不解,你们谢家与王家虽说是近邻,可王公子的亲事貌似轮不到你这位舅舅家的表妹过问吧,况且我和王公子不过是一时兴起、八字尚未有一撇,可我瞧着怎么谢姑娘倒是如临大敌?”
谢婉怡的脸色微微一变,“我与表哥青梅竹马,他的性子我最是了解,表哥为人最是克己复礼,郗姑娘性情爽朗大方不拘小节,这不是什么坏事,但与表哥实在是南辕北辙,表哥身为王氏宗子,一言一行都是万人瞩目,我自幼以表哥为榜样,对他极为推崇仰慕,绝不许有人成为他白衣上的污垢。”
沈青黛嗤了一声,气笑了。
“谢姑娘,你好大的口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谢家比郗家强多少呢?”
谢婉仪被戳到痛处,面色陡然一沉。
若不是谢氏如今中枢无人,姑父怎么会对她和表哥的亲事一直讳莫如深。
原本是亲上加亲的好事,可王氏家主心中到底是利字当头。
谢婉仪恨,可恨也无用。
她必须为自己争气。
“我是诚心为郗姑娘好,表哥不适合她,更不喜欢她,她何必非要在一个男人身上自取其辱?”
类似这样的话,郗令娴前世不知从谢婉仪口中听说过多少次。
她那时候在王家孤立无援,嫡亲的婆母谢氏对她不喜,两个小姑子又尽是谢婉仪的拥趸,觉得她抢了谢婉仪的婚事,对她处处挤兑;
谢婉仪呢,仗着其姑母的宠爱和王淑慧等人的信任,就连下人也都更推崇她们更熟悉的谢姑娘;
很多时候,谢婉仪比她更像是王家的媳妇。
“谢姑娘,你对王公子情深意重经年不变令人敬服,但你放心,我不是。”
谢婉仪眉心微蹙。
并不是很相信她的话。
“郗姑娘这话骗骗别人也就算了,你骗不了我,你若是真已经对表哥无意,方才为什么要在宴会上表演剑舞?”
“你分明是以退为进,分明是千方百计想让他看到你的好?”
谢婉仪清秀的面容倏然有一丝狰狞。
“郗令娴,我真是小瞧了你,我之前当你蠢,没想到你转眼就开始玩心计。”
她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目光恶狠狠地盯着那张狐媚子脸蛋,恨不得上去给她刮花。
郗令娴看着她,心里却忽然一轻。
总算是露出真面目了,稀罕啊,前世可是一直装到了她嫁到王家。
“谢姑娘,我还是那句话,你喜欢王珏是你的事,你若有本事就让王谢两家早些给你们定下婚约,而不是在这疑神疑鬼对我大放厥词。”
谢婉仪面色青白交替,梗着脖子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我们自会结亲定亲,毕竟落水那一日,表哥救了我,我们已经有了肌肤之亲,不是吗?”
她笑容森然,沈青黛看得一阵毛骨悚然。
郗令娴觉得没意思,“那我祝你们早日玉成好事。”
王珏是何等的蓝颜祸水,上辈子她就有所领教。
王夫人位置上的人除非是个泥捏的,否则谁都受不了自己的丈夫被源源不断的女人觊觎。
沈青黛搭着郗令娴的肩膀,两人出了房门沿着羊肠小径朝承晖堂方向慢行。
“梵梵,我怎么觉得建康也没那么好,这还没怎么的,就把你当成仇敌,真是可笑,王家要真想和谢家再联姻早娶了,还用得着她一个姑娘家三催四请?”
“等等……”沈青黛面前的两条小路,有点懵,“咱们走哪条路来的?”
王氏内宅馆宇崇丽,可对于第一次来王氏门庭做客的人却不友好。
地太大,太容易迷路。
沈青黛不认识,郗令娴却了如指掌。
“指了指竹林中的一条小道,“走这边。”
“你没逗我?”
“不信你走走看?”
等成功看到了刚才那个熟悉的八角亭,沈青黛满脸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跟在自己家似的,你来过?”
郗令娴笑笑,她没法解释自己对王氏内宅地形如此熟悉的原因,只能卖了个关子。
前方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疾不徐。
沈青黛也听见了,二人脚步一顿。
一道身影从翠竹掩映间缓缓走出。
男人一袭竹青色锦袍,眉眼清隽,身形颀长,挺拔如松;
他步履从容从深处走来,宛如画里走出来的仙人。
竹叶的阴影落在他脸上,明明暗暗,辉映着那双清冷的眼和俊美得不似凡人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