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
关灯 护眼
一心文学 > 阿姐书 > 第10章 倒计时18日·藤县路上·缉捕令

第10章 倒计时18日·藤县路上·缉捕令

    孟君心中一阵苦涩。这位褚师爷深知她惯依书本择路避兵,便索性顺着山水脉络,把每一条山野小径、每一处村落都纳入管控。

    这哪里是沿途追捕,分明是要将梧州以西这片天地,彻底围堵。

    她低声对李闻白道:“武夫只知挥刀围杀,此人却懂得借地势、用人心。我们往后,再无一处可以轻易落脚。”

    李闻白却不觉得己方落了下风,他说:“我学过刀枪,会挥刀突围;你熟知山川地理,能择路避险,我们不会输给他的。”

    “还有我。”玉善嘟着嘴看了一眼把她说落下的李闻白,拍拍自己的胸口,“我会游水,能把他们引到水底下去。”

    三人悄声说话的功夫,一群人被赶了过来。

    领头的清兵站到石墩上,居高临下对围过来的人群高声道:“都给我看清楚了。许氏女,年十九,身量中等,面白。随行女童七岁,圆脸大眼。凡擒获报官者,赏银二百两。知情不报者,杖八十,徙三千里。若一村藏匿,全村连坐。”

    人群议论声此起彼伏。二百两白银,足以撑起一户人家数年生计,不少人眼中已然有了异动。

    孟君看在眼里,心中怅然。从前,她只知道书价贵、孤本贵、宋刻本贵,父亲校过的抄本贵。没想到,有一天自己也会被人标上价钱。而且,仅过一夜身价便涨了一倍。

    “每户都发一张。”差役从怀里摸出一沓小纸,交给保长。

    “今晚之前,把村里外来人登记册送到镇口。若有漏报,你这个保长先挨板子。”

    保长点头哈腰:“是,是,小的一定办妥。”

    清兵又道:“还有路引。今日起重查。无路引者,扣。路引年貌不符者,扣。说话吞吐者,扣。宁可错扣,不可漏放。”

    李闻白在孟君身后微微吸了一口气。

    孟君知道他在想什么:这番要求下来,他路引已经未必有用了。这些人不是要查真假,而是要查出他们想查的人。

    保长和差役继续往前走,锣声渐渐远了。

    直到脚步声彻底听不见,玉善才小声问:“阿姐,那个人是让所有的人来找我们吗?”

    孟君想说不是,可她现在已经不敢随便骗玉善了。

    她把玉善揽进怀里,低声说:“是。”

    玉善大大的眼睛里有满满的困惑。“清军还没打进来,为什么这里的人就听他们的话了?”

    孟君哑然。她不知道如何跟妹妹说。因为明朝的统治已经瓦解,地方上没人管了。而清朝已经在京称帝,新的秩序正在形成。这里的人不是坏,而是看风向、顺大势、求自保。这是乱世里的生存逻辑。

    正如父亲在一本地方志的眉批上写的:“民非畏威,畏无所依。”

    李闻白看着憋了一肚子话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孟君,伸手摸了一下玉善的头。

    “他们怕强者。如果你成为强者,他们就会反过来怕你。”

    玉善似懂非懂点点头。

    李闻白看了一眼远去的人群,站起身。“走,这里不能久留。”

    孟君点点头,却没有立刻起身。

    二百两,好大一笔钱。瓦窑村的人没要这笔钱。可下一个村子?下一个人呢?

    人穷到极处,二百两不是赏银,是全家的活路。她没有资格要求别人为了她的命,舍掉自己的命。

    所以,从现在起,追她的已经不只是马蹄和刀,还有画像、路引、登记册、保甲、赏银;还有饥饿和人心。

    她忽然明白瓦窑村长为什么要说那句话:脸面、礼数、闺阁里那一套,都是太平年间的讲究。

    “阿姐。”玉善小声唤她。

    孟君回过神来。

    “走吧。”

    离二月初五,还有十八日。

    横州,还有五百七十里。

    “等下。”

    走了几步,孟君忽然停下来。脑子里闪过许多文字。这些文字总结在一起,形成一个清晰的认知。

    “不能从林子走了。”

    李闻白望着她。

    “他们要各村登记外乡人,说明村路已不安全。可登记册要今晚送到镇口,白日里各村保长都要忙着清查本村人口,山里的旧猎道反而会空一阵。”

    李闻白道:“猎道难走,且有猛兽出没。”

    “难走也是路,猛兽可以避开。”

    李闻白听到“猛兽可以避开”这几个字,眉头跳了一下。

    她看向他,以为他有话说。

    他摆摆手:“你继续说。”

    “这一路也不能再三个人一起进村。若必须求粮,我一个人去。你带玉善藏在外头。”

    李闻白皱眉:“不行。”

    “你听不懂粤西土话,而且三个人目标太大。画像上写了,一个十九岁的女扮男装,一个七岁女童。我们站在一起,就是把画像揭下来贴自己脸上。”

    玉善小声道:“我可以装成男娃。”

    孟君看她一眼,心里又酸又软:“你本来就装着。”

    玉善认真道:“我可以装得更像一点。以后不叫阿姐,叫阿兄……我是阿弟。”

    孟君一怔,忽然忆起母亲临终前,将小小的玉善托付给她的情景。她说:“孟君,替娘看顾好她。”

    如果说书是父亲交给她的使命,那玉善便是母亲留给她的延续,是她不得不撑下去的另一个理由。

    玉善已经皱着小脸练起来:“阿……阿兄。”她叫得别扭,自己也有点难过。

    孟君抬手,把她歪掉的童子髻重新扎好。

    “好。以后在人前,叫阿兄。”

    说罢,她也难过起来。

    “阿姐”这两个字,是她在这世上剩下不多的东西,现在连这个也要藏起来。

    “进村之事须慎重。”望着姐妹情深的二人,李闻白出声打破,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清兵有一套极严密的保甲连坐之法。只要赏银一出,方圆百里的眼线便都成了他们的耳目。

    另外,他们追人是有路数的。不会像没头苍蝇般乱撞,会先封锁所有出镇的官道和渡口,再撒下大网,由外向内步步紧逼。

    凡是偏僻的岔路、荒废的古庙、乃至能落脚的破窑洞,都会被他们提前设下暗哨。”

    “你如何知道得如此清楚?”孟君疑惑。

    “自然是从南京到梧州这一路上走来的经验所得。”

    他的理由很合理,她找不出破绽来反驳。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