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肺?”
许元直以为自己听岔了。
汪希孟也愣住了,看看溪边的猪肺,又看看朱橚,一时没回过神来。
朱橚没理会两人,几步走到溪边,蹲了下来。
“大嫂,这猪肺,借我瞧瞧。”
妇人慌忙把猪肺递了过来,双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
朱橚接过猪肺,顺着那截气管细细查看,又捏了捏两侧的肺叶。
方才灌进去的水,正是顺着气管一路流入肺叶深处,再经拍打,将里头的污物一并冲了出来。
人的肺,也是这么长的。
前世的记忆,翻开了一页。
后世1960年代,美国有个医生,叫拉米雷斯。
他碰上过一种怪病。
病人肺里那些细小的肺泡,被一种黏糊糊的东西堵得严严实实,人好端端的,活活憋得喘不上气,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拉米雷斯琢磨来琢磨去,想出一个胆大包天的法子。
往病人肺里灌盐水。
把那些堵在里头的东西,冲出来。
可不要小看了这一灌!
人的肺原本是用来呼吸的,灌水进去,稍有不慎便会出人命。起初,他只敢少量灌入,每次只冲洗一小片肺叶,冲洗完毕,还得让病人自行咳出里头的水。
后来,有人造出了一样东西,叫双腔管。
这管子内部隔成两条通道,一条通向左肺,一条通向右肺。管身上还装着两只小气囊,插入气管后,只需往气囊里充气,便能将左右两肺严密隔开。
病人麻醉睡下。
一侧肺,照常喘气。
另一侧肺,灌温盐水。
灌满,拍背,放出来。
再灌,再拍,再放。
一回下来,前前后后十几二十遍,放出来的水,从浑到清。
再后来,后世矿区的医生把这法子用到了尘肺病人身上。
从矿工肺里洗出来的头一盆水,黑得像墨汁,静置一夜,盆底沉下厚厚一层煤泥。
肺里的硬结,洗不掉。
可那些还没结成硬块、塞满了肺泡的煤尘,能洗掉。
洗过的病人,喘气顺了,能下炕走路了,有的还能挑着担子赶集。
这便是全肺灌洗。
朱橚把猪肺还给妇人,站起身来,冲许元直道:“许医官,若是人的肺,也能这么洗呢?”
许元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殿下!”
“往人肺里灌水,与溺水何异?落水的人,便是肺里进了水才没的命!”
“所以,一次只洗一边。”朱橚从容道,“人有左右两肺,一边灌水冲洗,另一边照常呼吸。只要用管子将两边严密隔开,水流不过去,气也不会漏到另一边。”
许元直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他是医学馆里剖过猪羊的人,肺分左右,左右各有一支气管,这些他自然清楚。
可清楚是一回事,敢往人肺里灌水,是另一回事。
“殿下,就算两边隔得开,那管子得从嘴里一路插进气管,人醒着,喉咙一碰便要呛咳,哪里受得住?”
“那就叫他睡着。”
“乙醚,医学馆不是有么?”
许元直怔了怔,随即一拍脑门。
乙醚。
后世1846年10月16日,波士顿,麻省总医院。
一个叫莫顿的牙医,当着满屋子的医生,让病人吸了几口乙醚。病人沉沉睡去,外科医生一刀下去,割掉了他脖子上的一颗瘤子。
病人醒来,说了一句话。
不疼。
满屋子的医生,鸦雀无声。
那间手术室,后来便叫做乙醚穹顶。
从那一天起,开刀,便不再是一场酷刑。
格致院前年也制出了乙醚,换下了从前那些曼陀罗、草乌熬成的麻药。用量好拿捏,醒得也快,许元直在医学馆剖羊的时候,用过不下几十回。
“管子呢?”许元直追问道,“管子又软又要隔得住气,还得在气管里套上气囊……”
“硫化橡胶。”
朱橚只说了四个字。
许元直不吭声了。
前些日子,他还在医学馆亲手试过那东西,质地柔软,韧性十足,充气后能鼓起来,用力挤压也不容易破。用来制作软管和气囊,正合适。
“灌洗用的水,也不能马虎。”朱橚继续道,“生水绝不能用,得先烧开,再放到与人体温差不多,里头还要加盐,咸淡须与人血相近。大约每斤水,兑上一钱二分盐。”
“灌进去之后,用空心掌从下往上轻拍后背,将肺里沉积的脏东西震松,再把水放出来。”
“还有,灌进去多少,放出来多少,每一碗都得仔细记下。若是放出来的水比灌进去的少,便说明有水积在肺里,必须立即停下。”
朱橚逐项交代,连其中的细枝末节也讲得清清楚楚。
许元直边听边记,越往后写,握笔的手便抖得越厉害。
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涌上心头。
他跟随师父习医十几年,见过太多患尘肺的矿工。那些人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喘得越来越厉害,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最终活活耗尽了气力。
医书上将这病归作肺痿、劳嗽,治起来无非是补肺、化痰、润燥。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药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到头来,病人还是只能眼睁睁等着咽气。
而今,吴王殿下却告诉他,积在肺里的那些煤尘,竟有一部分可以用水冲洗出来。
“殿下……”
许元直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地道:“此法若能成功,便能救下无数性命。只是往人肺里灌水,稍有差池,便可能害了一条人命。”
“所以,得先拿别的试。”
朱橚抬手指向溪边那副猪肺。
“就从猪肺开始。”
……
当夜,汪希孟连夜派人去了寿州城,把屠户铺子里的猪肺,一口气全收了回来。
二十三副。
井场边的空屋里,点起了七八盏灯。
许元直挽起袖子,先将一捧煤粉研得细细的,兑上水,用竹管灌进一副猪肺里,又捧着肺叶揉了好一阵,让煤浆渗进最细的末梢。
猪肺,黑了。
然后,他削了一根细竹管,从气管口插进去,一路探进左边的支气管里,停住。
灌温盐水。
才灌了半碗,许元直的脸色便变了。
右边那扇没灌水的肺,竟也跟着鼓了起来。
漏了。
竹管是硬的,支气管是软的,中间总有缝隙,水顺着管子外壁,一股一股往右边渗。
这要是在人身上,喘气的那一扇肺,便叫水给淹了。
满屋子的人,后背都是一凉。
许元直盯着那副猪肺,半晌没吭声,忽然转身出了门,不多时,手里攥着一只猪尿泡回来了。
屠户收拾猪下水,尿泡向来是扔给孩子们吹着玩的。
他把尿泡剪下一截,裹在竹管的前端,两头用细麻线扎紧,又在旁边另接一根细竹管,通进尿泡里。
竹管插进支气管,往细管里一吹。
尿泡鼓了起来,把支气管撑得严严实实。
再灌水。
右边那扇肺,纹丝不动。
朱橚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戴院使的弟子,一个尿泡,便把后世双腔管上那只气囊的道理,给摸着了。
等硫化橡胶的管子造出来,这尿泡,便能换下来了。
灌满。
拍。
放。
头一碗水倒进木盆,黑得像墨。
严铁生、汪希孟围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再灌,再拍,再放。
第二碗,灰黑。
第三碗,灰白。
到第九碗,那水端起来对着灯一照,几乎透亮了。
许元直又将那副猪肺剖开。
左边的肺叶,重新泛出了粉白的颜色。
右边那一扇,没洗的,依旧黑乎乎的一片。
一黑,一白。
满屋子,鸦雀无声。
半晌,汪希孟才喃喃道:“真……真洗干净了?”
许元直没有答话,盯着那半黑半白的猪肺,看了许久,才转身冲朱橚深深一揖。
“殿下,下官今夜便将这二十三副猪肺逐一洗过。等明日天亮,再去买些活羊回来。”
“先用乙醚将羊麻倒,再插管灌洗,每次只洗一侧肺。洗完之后,仔细观察羊能否苏醒,呼吸是否顺畅,往后三日还得留意有无发热的症状。”
“等下官把插管的手法练熟了,能次次准确插到位置,洗过的十只羊,也都能平安醒来,照常站着吃草……”
“到那时,再试着给人洗。”
朱橚点了点头。
医者,能有这份谨慎,是病人的福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盆。
盆底那层黑泥,是许元直亲手揉进猪肺里的煤粉,如今又一点不剩地洗了出来。
朱橚忽然想起溪边那个妇人。
几文钱一副的猪肺,捧回家,灌水,拍打,倒出,一遍一遍洗干净了,再炖给公公吃。
她信的是以形补形。
补不了肺。
可窝棚坡的女人们,洗了不知多少年猪肺,谁也没想过,这一灌、一拍、一倒,洗的若是人的肺,又会如何。
天底下许多救命的法子,原本就摆在人眼前。
缺的,只是有人多看那一眼。
朱橚转身吩咐道:“严铁生,赶紧去找墨锤。他明早才启程,趁着今夜还有工夫,让他把双腔管、气囊、雾化用的小锅炉,还有从粉防己里提碱的事,都一一记下来,带回格致院去办。”
“下官这就去!”
严铁生应了一声,快步奔出门去。
……
天快亮时,井场边的空屋里,堆了满地的木盆。
盆底,沉着一层黑泥。
朱橚推门出去透口气,却瞧见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
花白的脑袋,弓着腰,正捂着嘴,憋着不敢咳出声来。
葛老栓。
也不知在门外蹲了多久,肩头已沾了些晨露。
“老葛,你怎么在这儿?”
葛老栓扶着门框,颤巍巍站起来,往屋里那一地木盆望了一眼,又低头瞧了瞧盆底的黑泥。
“殿下,老汉在门外,都听见了。”
“老汉这些年吸进肚里的煤灰,怕是早把两扇肺都染黑了。”
他咧开嘴,笑了。
“等羊洗完了。”
“头一个,洗老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