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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1章 往肺里灌水

    “洗肺?”

    许元直以为自己听岔了。

    汪希孟也愣住了,看看溪边的猪肺,又看看朱橚,一时没回过神来。

    朱橚没理会两人,几步走到溪边,蹲了下来。

    “大嫂,这猪肺,借我瞧瞧。”

    妇人慌忙把猪肺递了过来,双手在衣襟上蹭了又蹭。

    朱橚接过猪肺,顺着那截气管细细查看,又捏了捏两侧的肺叶。

    方才灌进去的水,正是顺着气管一路流入肺叶深处,再经拍打,将里头的污物一并冲了出来。

    人的肺,也是这么长的。

    前世的记忆,翻开了一页。

    后世1960年代,美国有个医生,叫拉米雷斯。

    他碰上过一种怪病。

    病人肺里那些细小的肺泡,被一种黏糊糊的东西堵得严严实实,人好端端的,活活憋得喘不上气,吃什么药都不管用。

    拉米雷斯琢磨来琢磨去,想出一个胆大包天的法子。

    往病人肺里灌盐水。

    把那些堵在里头的东西,冲出来。

    可不要小看了这一灌!

    人的肺原本是用来呼吸的,灌水进去,稍有不慎便会出人命。起初,他只敢少量灌入,每次只冲洗一小片肺叶,冲洗完毕,还得让病人自行咳出里头的水。

    后来,有人造出了一样东西,叫双腔管。

    这管子内部隔成两条通道,一条通向左肺,一条通向右肺。管身上还装着两只小气囊,插入气管后,只需往气囊里充气,便能将左右两肺严密隔开。

    病人麻醉睡下。

    一侧肺,照常喘气。

    另一侧肺,灌温盐水。

    灌满,拍背,放出来。

    再灌,再拍,再放。

    一回下来,前前后后十几二十遍,放出来的水,从浑到清。

    再后来,后世矿区的医生把这法子用到了尘肺病人身上。

    从矿工肺里洗出来的头一盆水,黑得像墨汁,静置一夜,盆底沉下厚厚一层煤泥。

    肺里的硬结,洗不掉。

    可那些还没结成硬块、塞满了肺泡的煤尘,能洗掉。

    洗过的病人,喘气顺了,能下炕走路了,有的还能挑着担子赶集。

    这便是全肺灌洗。

    朱橚把猪肺还给妇人,站起身来,冲许元直道:“许医官,若是人的肺,也能这么洗呢?”

    许元直的脸,刷地一下白了。

    “殿下!”

    “往人肺里灌水,与溺水何异?落水的人,便是肺里进了水才没的命!”

    “所以,一次只洗一边。”朱橚从容道,“人有左右两肺,一边灌水冲洗,另一边照常呼吸。只要用管子将两边严密隔开,水流不过去,气也不会漏到另一边。”

    许元直张了张嘴,愣在原地。

    他是医学馆里剖过猪羊的人,肺分左右,左右各有一支气管,这些他自然清楚。

    可清楚是一回事,敢往人肺里灌水,是另一回事。

    “殿下,就算两边隔得开,那管子得从嘴里一路插进气管,人醒着,喉咙一碰便要呛咳,哪里受得住?”

    “那就叫他睡着。”

    “乙醚,医学馆不是有么?”

    许元直怔了怔,随即一拍脑门。

    乙醚。

    后世1846年10月16日,波士顿,麻省总医院。

    一个叫莫顿的牙医,当着满屋子的医生,让病人吸了几口乙醚。病人沉沉睡去,外科医生一刀下去,割掉了他脖子上的一颗瘤子。

    病人醒来,说了一句话。

    不疼。

    满屋子的医生,鸦雀无声。

    那间手术室,后来便叫做乙醚穹顶。

    从那一天起,开刀,便不再是一场酷刑。

    格致院前年也制出了乙醚,换下了从前那些曼陀罗、草乌熬成的麻药。用量好拿捏,醒得也快,许元直在医学馆剖羊的时候,用过不下几十回。

    “管子呢?”许元直追问道,“管子又软又要隔得住气,还得在气管里套上气囊……”

    “硫化橡胶。”

    朱橚只说了四个字。

    许元直不吭声了。

    前些日子,他还在医学馆亲手试过那东西,质地柔软,韧性十足,充气后能鼓起来,用力挤压也不容易破。用来制作软管和气囊,正合适。

    “灌洗用的水,也不能马虎。”朱橚继续道,“生水绝不能用,得先烧开,再放到与人体温差不多,里头还要加盐,咸淡须与人血相近。大约每斤水,兑上一钱二分盐。”

    “灌进去之后,用空心掌从下往上轻拍后背,将肺里沉积的脏东西震松,再把水放出来。”

    “还有,灌进去多少,放出来多少,每一碗都得仔细记下。若是放出来的水比灌进去的少,便说明有水积在肺里,必须立即停下。”

    朱橚逐项交代,连其中的细枝末节也讲得清清楚楚。

    许元直边听边记,越往后写,握笔的手便抖得越厉害。

    一股难以言说的兴奋涌上心头。

    他跟随师父习医十几年,见过太多患尘肺的矿工。那些人起初只是咳嗽,后来喘得越来越厉害,身子一天比一天虚弱,最终活活耗尽了气力。

    医书上将这病归作肺痿、劳嗽,治起来无非是补肺、化痰、润燥。方子换了一张又一张,药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到头来,病人还是只能眼睁睁等着咽气。

    而今,吴王殿下却告诉他,积在肺里的那些煤尘,竟有一部分可以用水冲洗出来。

    “殿下……”

    许元直深吸了一口气,神色郑重地道:“此法若能成功,便能救下无数性命。只是往人肺里灌水,稍有差池,便可能害了一条人命。”

    “所以,得先拿别的试。”

    朱橚抬手指向溪边那副猪肺。

    “就从猪肺开始。”

    ……

    当夜,汪希孟连夜派人去了寿州城,把屠户铺子里的猪肺,一口气全收了回来。

    二十三副。

    井场边的空屋里,点起了七八盏灯。

    许元直挽起袖子,先将一捧煤粉研得细细的,兑上水,用竹管灌进一副猪肺里,又捧着肺叶揉了好一阵,让煤浆渗进最细的末梢。

    猪肺,黑了。

    然后,他削了一根细竹管,从气管口插进去,一路探进左边的支气管里,停住。

    灌温盐水。

    才灌了半碗,许元直的脸色便变了。

    右边那扇没灌水的肺,竟也跟着鼓了起来。

    漏了。

    竹管是硬的,支气管是软的,中间总有缝隙,水顺着管子外壁,一股一股往右边渗。

    这要是在人身上,喘气的那一扇肺,便叫水给淹了。

    满屋子的人,后背都是一凉。

    许元直盯着那副猪肺,半晌没吭声,忽然转身出了门,不多时,手里攥着一只猪尿泡回来了。

    屠户收拾猪下水,尿泡向来是扔给孩子们吹着玩的。

    他把尿泡剪下一截,裹在竹管的前端,两头用细麻线扎紧,又在旁边另接一根细竹管,通进尿泡里。

    竹管插进支气管,往细管里一吹。

    尿泡鼓了起来,把支气管撑得严严实实。

    再灌水。

    右边那扇肺,纹丝不动。

    朱橚看在眼里,暗暗点头。

    不愧是戴院使的弟子,一个尿泡,便把后世双腔管上那只气囊的道理,给摸着了。

    等硫化橡胶的管子造出来,这尿泡,便能换下来了。

    灌满。

    拍。

    放。

    头一碗水倒进木盆,黑得像墨。

    严铁生、汪希孟围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再灌,再拍,再放。

    第二碗,灰黑。

    第三碗,灰白。

    到第九碗,那水端起来对着灯一照,几乎透亮了。

    许元直又将那副猪肺剖开。

    左边的肺叶,重新泛出了粉白的颜色。

    右边那一扇,没洗的,依旧黑乎乎的一片。

    一黑,一白。

    满屋子,鸦雀无声。

    半晌,汪希孟才喃喃道:“真……真洗干净了?”

    许元直没有答话,盯着那半黑半白的猪肺,看了许久,才转身冲朱橚深深一揖。

    “殿下,下官今夜便将这二十三副猪肺逐一洗过。等明日天亮,再去买些活羊回来。”

    “先用乙醚将羊麻倒,再插管灌洗,每次只洗一侧肺。洗完之后,仔细观察羊能否苏醒,呼吸是否顺畅,往后三日还得留意有无发热的症状。”

    “等下官把插管的手法练熟了,能次次准确插到位置,洗过的十只羊,也都能平安醒来,照常站着吃草……”

    “到那时,再试着给人洗。”

    朱橚点了点头。

    医者,能有这份谨慎,是病人的福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盆。

    盆底那层黑泥,是许元直亲手揉进猪肺里的煤粉,如今又一点不剩地洗了出来。

    朱橚忽然想起溪边那个妇人。

    几文钱一副的猪肺,捧回家,灌水,拍打,倒出,一遍一遍洗干净了,再炖给公公吃。

    她信的是以形补形。

    补不了肺。

    可窝棚坡的女人们,洗了不知多少年猪肺,谁也没想过,这一灌、一拍、一倒,洗的若是人的肺,又会如何。

    天底下许多救命的法子,原本就摆在人眼前。

    缺的,只是有人多看那一眼。

    朱橚转身吩咐道:“严铁生,赶紧去找墨锤。他明早才启程,趁着今夜还有工夫,让他把双腔管、气囊、雾化用的小锅炉,还有从粉防己里提碱的事,都一一记下来,带回格致院去办。”

    “下官这就去!”

    严铁生应了一声,快步奔出门去。

    ……

    天快亮时,井场边的空屋里,堆了满地的木盆。

    盆底,沉着一层黑泥。

    朱橚推门出去透口气,却瞧见门口的石阶上,蹲着一个人。

    花白的脑袋,弓着腰,正捂着嘴,憋着不敢咳出声来。

    葛老栓。

    也不知在门外蹲了多久,肩头已沾了些晨露。

    “老葛,你怎么在这儿?”

    葛老栓扶着门框,颤巍巍站起来,往屋里那一地木盆望了一眼,又低头瞧了瞧盆底的黑泥。

    “殿下,老汉在门外,都听见了。”

    “老汉这些年吸进肚里的煤灰,怕是早把两扇肺都染黑了。”

    他咧开嘴,笑了。

    “等羊洗完了。”

    “头一个,洗老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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