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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0章 坐着睡了两年的人

    喘气沟,在窝棚坡西头。

    说是沟,其实是一道干了的河谷。

    两面土崖,崖壁上一个挨一个,掏满了黑乎乎的窨子口。

    还没走近,便有声音传来。

    “咳咳,咳咳咳!”

    这边一声,那边一声,高的低的,长的短的,此起彼伏,从沟头一直响到沟尾。

    整条沟,都在喘。

    朱橚在沟口站住了脚。

    严铁生伸手示意:“殿下,您瞧,就是这儿。”

    身后,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医官快步跟了上来。

    许元直,四十出头,太医院院使戴思恭的关门弟子。

    戴院使是丹溪先生的高足,一手望闻问切的本事,满太医院没有不服气的。

    许元直跟着师父学了十年,脉案开得四平八稳,后来又被戴院使亲手送进格致院医学馆,一泡便是三年。

    剖过猪羊,验过血痰,新式医学那一套,也摸得门儿清。

    这回朱橚出京,马皇后实在放心不下,特意从太医院把他要了来。

    一路上,没派上用场。

    今日,派上了。

    正要往里走,坡上忽然蹦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冲天辫,红头绳。

    正是早上在矸石山上,领着一群孩子唱童谣的那个小姑娘。

    她怀里抱着个破瓦盆,盆里是半盆煤核,一颗颗挑得乌黑锃亮。

    瞧见朱橚这一身下井的行头,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你是周五郎!”

    朱橚乐了:“你认得我?”

    “早上你挂牌子,俺瞧见了。”小姑娘仰起脸,认认真真地问,“周五郎,你们上岸啦?”

    “上岸了。”

    小姑娘长长出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活像个小大人。

    “上岸就好。”

    朱橚心里一软,蹲下身来:“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穗儿。”

    “这一盆煤核,捡了多久?”

    “一早上。”穗儿把瓦盆往怀里搂了搂,“大的给俺爷烧炕,小的留着熬粥。俺爷咳得厉害,夜里炕一凉,咳得更凶。”

    汪希孟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孩子的爷爷叫卢百顺,在井下刨了三十多年煤,前年咳得下不了井,便搬进了这沟里。她爹如今在草民的敦本井上做工。”

    朱橚点了点头。

    “穗儿,带我去瞧瞧你爷爷,成么?”

    穗儿眨了眨眼,没半分犹豫。

    “成。”

    ……

    卢家的窨子,在沟腰上。

    门口挂着一块破草帘,一掀开,一股呛人的烟气便扑了出来。

    里头黑黢黢的,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靠墙一铺土炕,炕上坐着个干瘦的老汉。

    他两手撑着膝盖,上身拼命往前倾,肩膀随着喘息一耸一耸,嘴巴大张着,艰难地吸着气。

    “爷,来客了!”

    穗儿放下瓦盆,先挑了两颗最大的煤核塞进炕洞,又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半碗温水,双手捧着,递到朱橚跟前。

    那碗缺了个口。

    却是这窨子里,唯一一只没裂的碗。

    朱橚接过来,喉头有些发紧。

    “穗儿,你吃过了么?”

    “吃过了。”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便咕噜叫了一声。

    小姑娘脸一红,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又补了一句:“俺不饿。”

    朱橚没再说话,把那碗水转手递给了炕上的老汉。

    许元直已放下药箱,在炕沿坐了,三根手指搭上卢百顺的腕子。

    诊过脉,又看了舌苔,听了喘声,再让老汉咳出一口痰来,凑到灯下细细一瞧。

    黑的。

    许元直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了。

    “殿下,脉象沉细而数,舌质紫暗,是肺气大虚、痰瘀阻络之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肺,已经硬了。”

    “下官在医学馆剖过这样的肺,不似常人的肺那般松软,里头结满了黑色的硬结,摸上去又粗又硬,毫无弹性。”

    卢百顺有气无力地插了一句:“贵人,俺躺不下,一躺就喘不上来。俺坐着睡,坐了两年了。”

    窨子里,一阵死寂。

    坐着睡了两年。

    朱橚望着老汉。

    每喘一口,嘴都张得老大,那口气吸进去又急又浅,还没吐干净,下一口便又跟着往里抢。

    越抢越急,越急越喘。

    “老人家,你先别张嘴喘。”朱橚凑近了些,“跟着我来。”

    “闭上嘴,鼻子吸气,一,二。”

    “再把嘴唇撮起来,像吹蜡烛那样,慢慢往外吹,一,二,三,四。”

    卢百顺嘴唇刚撮起来,又慌忙松开了。

    “贵人,这……这像吹哨子,井下不兴……”

    朱橚哭笑不得:“老人家,这又不是井下。再说了,我教您的是吹蜡烛,不是吹哨子。还得悠着点吹,只让火苗偏向一边,可不能真给吹灭了。”

    老汉将信将疑,照着做了起来。

    吸,两拍。

    吹,四拍。

    一遍,两遍,三遍。

    一炷香后,那耸了半天的肩膀,竟慢慢塌了下来。

    “咦?”

    卢百顺自己都愣住了:“这口气……好像喘得匀些了?”

    穗儿扑到炕边,瞪圆了眼睛:“爷,你不耸肩了!”

    说起来,这法子其实简单得很。

    缩唇呼吸。

    后世的医家早就发现,那些患了多年肺病的人,喘得厉害时,往往会不自觉地撮起嘴唇,将气一点一点吐出去。

    起初,没人觉得有什么稀奇。

    直到后来,有人专门研究,才弄明白其中的道理。

    原来,肺病日久,肺里那些细小的气道便容易失去弹性。呼气太急,气道便会提前闭合,肺里的废气排不干净,新鲜空气也就难以吸入。

    而撮起嘴唇,缓缓往外吐气,便能让呼气时的气道内保持一定压力,不至于过早闭合。

    如此一来,肺里积存的废气便能多排出去一些,下一口气也就吸得顺畅了。

    不用花钱,也不用吃药。

    后来,这套法子被写进医学教材,成了后世慢性肺病患者常用的呼吸训练方法。

    许元直看得入神,啧啧称奇道:“纳气以鼻,吐气以口……殿下这法子,倒与陶隐居《养性延命录》里的六字气诀暗合。原来那吹字诀,还能这么用。”

    朱橚笑道:“老祖宗的东西,许多都是好东西,只是没人说清楚它好在哪儿。”

    许元直若有所思,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黄褐色的药丸。

    “殿下,这是医学馆新制的麻黄丸,下官随身带着救急的。”

    麻黄碱。

    格致院前两年从麻黄里提出来的东西,能撑开气管,平喘止咳,药力比一锅麻黄汤强出十倍不止。

    卢百顺服下药丸,过了一阵,喘声又轻了几分。

    可朱橚心里清楚,这药只能救一时之急。

    麻黄碱撑得开气管,管不住肺里那些越长越多的硬结。

    “许医官,粉防己,你可熟悉?”

    许元直一愣:“自然熟悉。《神农本草经》里有它,《金匮要略》里有防己黄芪汤,利水消肿用的。殿下问它做什么?”

    朱橚没有立刻答话。

    前世的记忆,又翻开了一页。

    后世有一群医家,常年守在矿山边上,同这尘肺打交道。

    他们翻遍药书,试了上百味草药,最后盯上了这味不起眼的粉防己,从它的根里提出了一种生物碱,叫汉防己甲素。

    这东西,能叫肺里的硬结长得慢一些。

    治不好。

    却能拖。

    拖上几年,便多活几年。

    “格致院既然能从麻黄里提出麻黄碱,从曼陀罗里提出东莨菪碱,粉防己的根里,也能提出东西来。”

    “你写信回医学馆,照提麻黄碱的法子,把粉防己的碱提出来。先拿羊试,试准了药量,再给人用。”

    许元直眼睛一亮,连声应下。

    “这药怎么用,也有讲究。”朱橚接着道,“药丸吃进肚里,得先经过肠胃,药力才能作用到肺上。若能让药直接进肺,起效便能快上许多。”

    “送进肺里?”许元直怔住了,“药汤如何送得进肺里?”

    “打成雾,吸进去。”

    后世1864年,德意志有个医生,叫西格勒。

    他造了一只巴掌大的铜锅炉,底下点一盏酒精灯。锅里的水烧开,蒸汽从一根细管里喷出来,正好掠过另一根插在药液里的细管口。

    蒸汽一冲,药液便被抽了上来,打成一团细细的雾。

    病人对着雾口,一呼一吸,药便随着气,进了肺里。

    这便是后世雾化吸入的老祖宗。

    “小锅炉,格致院造得出来。琉璃作坊吹几根细玻璃管,再接一根橡胶软管送到病人嘴边。药液里兑上麻黄碱,喘得急了,吸上一刻钟便能缓过来。”

    橡胶,是船队从美洲带回来的稀罕物。

    从前用的杜仲胶,一到常温便硬邦邦的,跟块木头似的。

    格致院往橡胶里掺上硫磺,加热熬炼,前不久刚熬出了硫化橡胶,软而不粘,冷热不变,做软管正合适。

    许元直听得两眼放光,掏出本子记个不停。

    雾化器

    乙醚麻醉吸入器

    从卢家窨子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穗儿一路把众人送到沟底。

    沟底淌着一条小溪,溪边青石上,蹲着个妇人,正低头忙活着什么。

    “娘!”穗儿喊了一声。

    妇人抬起头,冲众人拘谨地笑了笑,又低头忙活起来。

    她手里捧着的,是一副猪肺。

    粉白的,湿漉漉的,还连着一截气管。

    汪希孟轻声道:“殿下,这是窝棚坡的老法子了。矿上的人都信以形补形,肺不好,便吃猪肺。屠户那边的猪下水卖得贱,几文钱就能买一副。”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这东西补不了肺,不过是求个心安……”

    汪希孟后头还说了些什么。

    朱橚已经听不进去了。

    溪边,妇人把猪肺的气管口套上竹筒,往里灌水。

    猪肺鼓了起来。

    她双手捧着,一下一下,拍打着肺叶。

    再把气管口朝下一倒,哗啦一声,倒出一股浑浊的血水。

    再灌,再拍,再倒。

    水,一回比一回清。

    那副猪肺,一回比一回白。

    朱橚站在溪边,一动不动。

    半晌,他喉头动了动,脱口而出。

    “洗……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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