喘气沟,在窝棚坡西头。
说是沟,其实是一道干了的河谷。
两面土崖,崖壁上一个挨一个,掏满了黑乎乎的窨子口。
还没走近,便有声音传来。
“咳咳,咳咳咳!”
这边一声,那边一声,高的低的,长的短的,此起彼伏,从沟头一直响到沟尾。
整条沟,都在喘。
朱橚在沟口站住了脚。
严铁生伸手示意:“殿下,您瞧,就是这儿。”
身后,一个背着药箱的年轻医官快步跟了上来。
许元直,四十出头,太医院院使戴思恭的关门弟子。
戴院使是丹溪先生的高足,一手望闻问切的本事,满太医院没有不服气的。
许元直跟着师父学了十年,脉案开得四平八稳,后来又被戴院使亲手送进格致院医学馆,一泡便是三年。
剖过猪羊,验过血痰,新式医学那一套,也摸得门儿清。
这回朱橚出京,马皇后实在放心不下,特意从太医院把他要了来。
一路上,没派上用场。
今日,派上了。
正要往里走,坡上忽然蹦下来一个小小的身影。
冲天辫,红头绳。
正是早上在矸石山上,领着一群孩子唱童谣的那个小姑娘。
她怀里抱着个破瓦盆,盆里是半盆煤核,一颗颗挑得乌黑锃亮。
瞧见朱橚这一身下井的行头,小姑娘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了。
“你是周五郎!”
朱橚乐了:“你认得我?”
“早上你挂牌子,俺瞧见了。”小姑娘仰起脸,认认真真地问,“周五郎,你们上岸啦?”
“上岸了。”
小姑娘长长出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活像个小大人。
“上岸就好。”
朱橚心里一软,蹲下身来:“你叫什么名字?”
“俺叫穗儿。”
“这一盆煤核,捡了多久?”
“一早上。”穗儿把瓦盆往怀里搂了搂,“大的给俺爷烧炕,小的留着熬粥。俺爷咳得厉害,夜里炕一凉,咳得更凶。”
汪希孟在一旁低声道:“殿下,这孩子的爷爷叫卢百顺,在井下刨了三十多年煤,前年咳得下不了井,便搬进了这沟里。她爹如今在草民的敦本井上做工。”
朱橚点了点头。
“穗儿,带我去瞧瞧你爷爷,成么?”
穗儿眨了眨眼,没半分犹豫。
“成。”
……
卢家的窨子,在沟腰上。
门口挂着一块破草帘,一掀开,一股呛人的烟气便扑了出来。
里头黑黢黢的,只点着一盏豆大的油灯。
靠墙一铺土炕,炕上坐着个干瘦的老汉。
他两手撑着膝盖,上身拼命往前倾,肩膀随着喘息一耸一耸,嘴巴大张着,艰难地吸着气。
“爷,来客了!”
穗儿放下瓦盆,先挑了两颗最大的煤核塞进炕洞,又从墙角的瓦罐里舀出半碗温水,双手捧着,递到朱橚跟前。
那碗缺了个口。
却是这窨子里,唯一一只没裂的碗。
朱橚接过来,喉头有些发紧。
“穗儿,你吃过了么?”
“吃过了。”
话音刚落,她的肚子便咕噜叫了一声。
小姑娘脸一红,赶紧把手背到身后,又补了一句:“俺不饿。”
朱橚没再说话,把那碗水转手递给了炕上的老汉。
许元直已放下药箱,在炕沿坐了,三根手指搭上卢百顺的腕子。
诊过脉,又看了舌苔,听了喘声,再让老汉咳出一口痰来,凑到灯下细细一瞧。
黑的。
许元直的眉头,一点一点拧紧了。
“殿下,脉象沉细而数,舌质紫暗,是肺气大虚、痰瘀阻络之象。”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这肺,已经硬了。”
“下官在医学馆剖过这样的肺,不似常人的肺那般松软,里头结满了黑色的硬结,摸上去又粗又硬,毫无弹性。”
卢百顺有气无力地插了一句:“贵人,俺躺不下,一躺就喘不上来。俺坐着睡,坐了两年了。”
窨子里,一阵死寂。
坐着睡了两年。
朱橚望着老汉。
每喘一口,嘴都张得老大,那口气吸进去又急又浅,还没吐干净,下一口便又跟着往里抢。
越抢越急,越急越喘。
“老人家,你先别张嘴喘。”朱橚凑近了些,“跟着我来。”
“闭上嘴,鼻子吸气,一,二。”
“再把嘴唇撮起来,像吹蜡烛那样,慢慢往外吹,一,二,三,四。”
卢百顺嘴唇刚撮起来,又慌忙松开了。
“贵人,这……这像吹哨子,井下不兴……”
朱橚哭笑不得:“老人家,这又不是井下。再说了,我教您的是吹蜡烛,不是吹哨子。还得悠着点吹,只让火苗偏向一边,可不能真给吹灭了。”
老汉将信将疑,照着做了起来。
吸,两拍。
吹,四拍。
一遍,两遍,三遍。
一炷香后,那耸了半天的肩膀,竟慢慢塌了下来。
“咦?”
卢百顺自己都愣住了:“这口气……好像喘得匀些了?”
穗儿扑到炕边,瞪圆了眼睛:“爷,你不耸肩了!”
说起来,这法子其实简单得很。
缩唇呼吸。
后世的医家早就发现,那些患了多年肺病的人,喘得厉害时,往往会不自觉地撮起嘴唇,将气一点一点吐出去。
起初,没人觉得有什么稀奇。
直到后来,有人专门研究,才弄明白其中的道理。
原来,肺病日久,肺里那些细小的气道便容易失去弹性。呼气太急,气道便会提前闭合,肺里的废气排不干净,新鲜空气也就难以吸入。
而撮起嘴唇,缓缓往外吐气,便能让呼气时的气道内保持一定压力,不至于过早闭合。
如此一来,肺里积存的废气便能多排出去一些,下一口气也就吸得顺畅了。
不用花钱,也不用吃药。
后来,这套法子被写进医学教材,成了后世慢性肺病患者常用的呼吸训练方法。
许元直看得入神,啧啧称奇道:“纳气以鼻,吐气以口……殿下这法子,倒与陶隐居《养性延命录》里的六字气诀暗合。原来那吹字诀,还能这么用。”
朱橚笑道:“老祖宗的东西,许多都是好东西,只是没人说清楚它好在哪儿。”
许元直若有所思,从药箱里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两粒黄褐色的药丸。
“殿下,这是医学馆新制的麻黄丸,下官随身带着救急的。”
麻黄碱。
格致院前两年从麻黄里提出来的东西,能撑开气管,平喘止咳,药力比一锅麻黄汤强出十倍不止。
卢百顺服下药丸,过了一阵,喘声又轻了几分。
可朱橚心里清楚,这药只能救一时之急。
麻黄碱撑得开气管,管不住肺里那些越长越多的硬结。
“许医官,粉防己,你可熟悉?”
许元直一愣:“自然熟悉。《神农本草经》里有它,《金匮要略》里有防己黄芪汤,利水消肿用的。殿下问它做什么?”
朱橚没有立刻答话。
前世的记忆,又翻开了一页。
后世有一群医家,常年守在矿山边上,同这尘肺打交道。
他们翻遍药书,试了上百味草药,最后盯上了这味不起眼的粉防己,从它的根里提出了一种生物碱,叫汉防己甲素。
这东西,能叫肺里的硬结长得慢一些。
治不好。
却能拖。
拖上几年,便多活几年。
“格致院既然能从麻黄里提出麻黄碱,从曼陀罗里提出东莨菪碱,粉防己的根里,也能提出东西来。”
“你写信回医学馆,照提麻黄碱的法子,把粉防己的碱提出来。先拿羊试,试准了药量,再给人用。”
许元直眼睛一亮,连声应下。
“这药怎么用,也有讲究。”朱橚接着道,“药丸吃进肚里,得先经过肠胃,药力才能作用到肺上。若能让药直接进肺,起效便能快上许多。”
“送进肺里?”许元直怔住了,“药汤如何送得进肺里?”
“打成雾,吸进去。”
后世1864年,德意志有个医生,叫西格勒。
他造了一只巴掌大的铜锅炉,底下点一盏酒精灯。锅里的水烧开,蒸汽从一根细管里喷出来,正好掠过另一根插在药液里的细管口。
蒸汽一冲,药液便被抽了上来,打成一团细细的雾。
病人对着雾口,一呼一吸,药便随着气,进了肺里。
这便是后世雾化吸入的老祖宗。
“小锅炉,格致院造得出来。琉璃作坊吹几根细玻璃管,再接一根橡胶软管送到病人嘴边。药液里兑上麻黄碱,喘得急了,吸上一刻钟便能缓过来。”
橡胶,是船队从美洲带回来的稀罕物。
从前用的杜仲胶,一到常温便硬邦邦的,跟块木头似的。
格致院往橡胶里掺上硫磺,加热熬炼,前不久刚熬出了硫化橡胶,软而不粘,冷热不变,做软管正合适。
许元直听得两眼放光,掏出本子记个不停。
雾化器
乙醚麻醉吸入器
从卢家窨子出来,天已经擦黑了。
穗儿一路把众人送到沟底。
沟底淌着一条小溪,溪边青石上,蹲着个妇人,正低头忙活着什么。
“娘!”穗儿喊了一声。
妇人抬起头,冲众人拘谨地笑了笑,又低头忙活起来。
她手里捧着的,是一副猪肺。
粉白的,湿漉漉的,还连着一截气管。
汪希孟轻声道:“殿下,这是窝棚坡的老法子了。矿上的人都信以形补形,肺不好,便吃猪肺。屠户那边的猪下水卖得贱,几文钱就能买一副。”
“其实大伙心里都明白,这东西补不了肺,不过是求个心安……”
汪希孟后头还说了些什么。
朱橚已经听不进去了。
溪边,妇人把猪肺的气管口套上竹筒,往里灌水。
猪肺鼓了起来。
她双手捧着,一下一下,拍打着肺叶。
再把气管口朝下一倒,哗啦一声,倒出一股浑浊的血水。
再灌,再拍,再倒。
水,一回比一回清。
那副猪肺,一回比一回白。
朱橚站在溪边,一动不动。
半晌,他喉头动了动,脱口而出。
“洗……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