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王”二字出口,满厅的喧嚣骤然止住。
陈祖义脸上的横肉僵住了,嘴里那口新塞进去的槟榔忘了嚼,血红的汁水顺着嘴角淌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第一个念头,不是眼前这个自称“本王”的年轻人。
而是他在外面的人呢?
为了今日这场聚会,他私下带了整整五百号弟兄。
三条大福船的底舱里藏了两百人,水榭背后的礁盘上埋了三百人,刀械齐备,只等他一声令下。
他原本打的主意,是借着何真这张老脸,把两广海上的头面人物一网请到桌前,然后当着所有人的面,重新立下南洋的规矩。
谁不服,就死在这张紫檀案上。
可现在,十几名甲士堂而皇之地走进来,脚步声整齐得像敲鼓。
外面没有厮杀,没有呼喝,连一声哨响都没有。
他带来的五百号人,竟没有一个传回动静。
“敢问……是哪位殿下?”陈祖义试探性的问道。
年轻人没有理他。
回答他的,是何真。
只见何真神色微敛,抬手整了整自己的衣冠,才从主位上缓缓站起。
然后,这位曾经雄霸两广、连元廷都要礼让三分的岭南霸主,对着年轻人深深一揖。
“老臣何真,恭迎吴王殿下。”
“哐当。”
饶隆手里的刀,脱手掉在了地上。
李夫人霍然起身,耳畔那对南珠也跟着轻轻摇荡。
罗巳终膝盖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下首的张汝厚和林福对视一眼,脸上的血色齐齐褪尽。
吴王,朱橚。
那个敢在朝堂上改旧制、开海禁的殿下。
那个一句话,就能让锦衣卫连夜封门拿人的殿下。
那个远在千里之外,仅凭管家名字,便足以决定李家荣辱兴衰的吴王殿下。
他不在王府,也不在朝堂。
他就站在这座虎门外的水榭里,站在一群海上枭雄面前。
……
“殿下。”
厅门外,又走进一人。
来人一身玄色劲装,从胸口到袖口,深深浅浅溅满了残血,有些血点甚至还没来得及干透。
他走到朱橚身侧,抱拳低声道:“殿下,水榭后礁盘上三百一十二人,三条福船底舱两百零六人,尽数拿下,无一走脱。港湾两头的水道,已经封了。”
朱橚点了点头,只淡淡说了两个字:“辛苦。”
这番禀报声落地,陈祖义脸上的血色一点点的褪了下去。
五百多人。
悄无声息。
他只觉得后背的汗,顺着脊沟往下淌。
而这时,一道迟疑的女声,在厅中响起。
“你是……李虎?”
说话的是李夫人。
她盯着那个满身血污的汉子,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李虎转过头,看见她,脸上那股杀气敛了敛,竟露出几分局促。
他抱了抱拳,用的是地道的粤地方言:“三婶。”
“番禺沙湾那一支的……”李夫人喃喃道,“当年族里开祠祭祖,你还替你阿爹捧过香案。我记得你,那时候你总跟在长辈后头,一声不吭的做事。”
李虎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可这一声“三婶”,比方才那十几名甲士踏进来,更让满厅人心头巨震。
“李虎”这个名字,在座的没有一个人不知道。
东瀛之战,怀良亲王曾率武士来到大明军阵之前,劝大宰府的守军弃械投降。
就是这个李虎,在五百步外,一枪。
让那个纵横东海的倭寇头子,毙命当场,让东瀛的军心至此大乱,再也无力攻城。
《辣晚报》连出了六期头条,从他如何在城头架枪,到如何一枪击毙怀良亲王,写得比说书的还细致。
广州城的书坊里,一部《李虎传》卖到脱销,码头上的说书人一开口,就是“话说那李校尉,单膝跪地,铳口微抬——”
在两广百姓眼里,这是活着的门神。
可这样一个人物,此刻就站在朱橚身侧,垂着手,低着头,没有一句多话。
一个亲卫的模样。
一个跑腿的模样。
众人再看向朱橚时,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这位殿下身边,随手站着的,都是这样的人。
那他自己,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
……
朱橚没有理会众人的目光。
何真已侧身让出主位,他也不客气,走过去坐下,手指在紫檀案面上轻轻叩着。
目光,一个一个地扫过厅中这些面孔。
李夫人。
饶隆。
罗巳终。
张汝厚。
林福。
还有陈祖义。
前世的那段历史里,这些名字,他大多是在史书的边角上看见的。
洪武初年海禁一开,片板不许下海,岭南沿海数十万靠海吃海的百姓,一夕之间断了活路。
有人饿死,有人逃亡,更多的人,成了海上的暴民。
后来东南沿海闹了一百多年的所谓“倭寇”,十个里头有七个,其实是这样的大明百姓。
可在这个位面,一切都不一样了。
因为他的蝴蝶效应,大明放开了海贸。
李家的船比十年前多了一倍,饶隆的潮州船队跑遍闽粤,罗巳终在琼州岸上盖了三进的大宅,连张汝厚和林福这样在南洋横行的狠人,也知道回来给市舶司交一份文引钱。
蝴蝶翅膀轻轻一扇,成千上万人的命,改了。
但也有些人,无论放在哪个位面,都还是那条乱咬人的野狗。
陈祖义。
前世的洪武朝,这厮在大明混不下去,带着船队跑去了三佛齐,盘踞马六甲海峡十余年,麾下万余海盗、数百艘战船,凡过往商船,无论是哪一国的旗号,见了便劫。
南洋诸国谈之色变,海路几乎为之断绝。
永乐年间,朱棣悬赏五十万两白银捉拿此人。
最终,是郑和设计将他擒回金陵,当众斩首。
前世,这货祸害了南洋十余年。
而在这个位面,因为海贸兴盛,他的势力反倒比前世更早膨胀了起来。
只是这一世,他再没有远遁南洋的机会。
朱橚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得近乎无趣的东西。
“殿下!”
陈祖义终于回过神来,扑通一声跪倒,膝行两步,脖子上的金链子哗哗作响。
“是小的有眼无珠,小的方才是酒后胡言!”
“殿下,小的手底下有五百多条船,上万弟兄,散在南洋大小几十个岛上!小的若是死了,他们群龙无首,必定四处劫掠,到时候反倒成了朝廷的心腹大患!”
他抬起头,脸上的横肉挤出一个自以为诚恳的讪笑。
“小的活着,才能把他们一个个带回来归附朝廷,为朝廷效力!殿下英明,这笔账,怎么算都是小的活着划算啊!”
朱橚听完,点了点头。
“本王听明白了。”
“你的意思是,你活着,是朝廷的福气;你死了,是朝廷的祸患。”
陈祖义连连磕头:“殿下明鉴!正是此理!”
“那本王倒要问问你。”
朱橚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在海上强收过路钱,拿不出银子的商船,可曾被你放过一条生路?”
“你绑了船主勒索赎金,家中倾尽家财来赎人的,可曾等回过一个活口?”
“你劫货焚船、掳人卖作奴口的时候,看着那些人哭喊求饶,也可曾有过半分心软?”
“那些被你屠了村、抢了女儿的沿海百姓,可曾有人跟他们算过账,说你活着,对他们来说最划算?”
陈祖义张着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朝廷要招安,不假。”
朱橚站了起来。
“可朝廷招安的,是肯交出兵刃、报清名册的人;是愿意归港受制、听从调遣的人;是从此收了野心、不再占岛称雄的人。”
“像你这种,把归附二字当成护身符,转过头还想拥众自重的东西——”
他看着陈祖义,一字一顿。
“本王说过了,只有喂鱼一个下场。”
“拿下。”
甲士上前,两把刀架住了陈祖义的脖子。
那七八个方才附和着叫嚣的头目,有两个还想往外冲,被李虎一脚一个踹翻在地,其余的连站都没站起来,就被按住了后颈。
“殿下!殿下!我有五百条船!上万的弟兄啊!”陈祖义还在嚎。
朱橚没有再看他一眼,只对李虎道:“押回广州,三日后在城外公审。”
“让大明的百姓看一看,作奸犯科的人该有什么样的下场。凡是被他祸害过的百姓,一律准许上堂指认,审一桩,记一桩,审完了,当众剥皮揎草。”
厅中有人打了个寒颤。
“皮囊悬挂于虎门要塞航道的灯塔之上。”
朱橚的目光转向门外,那里正是南洋北上的咽喉水道。
“让往来南洋的所有船只,都看清楚——”
“这片大海,到底姓什么。”
……
厅中,死一般的寂静。
饶隆额头上全是汗,那条瘸腿不自觉地打着颤。
罗巳终跪在地上,头几乎贴到了地面。
张汝厚与林福的手早就从刀柄上挪开了,此刻规规矩矩地贴在腿侧,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就连李夫人,也垂着眼,一言不发。
他们都是刀口舔血的人,生死场面早已见惯。
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让所有人心里发紧。
谁都明白,从今往后,这片海上的旧规矩,要彻底换了。
“诸位都坐吧。”
朱橚重新落座,脸上的冷意,忽然像退潮一样散得干干净净。
他甚至笑了笑,从战战兢兢的侍女手中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都别绷着了,今日既是老朋友聚在一处,就把方才的事揭过去,该喝茶喝茶,该叙旧叙旧。”
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真坐。
何真轻轻咳了一声:“殿下让你们坐,就坐。”
这才一个个挨着椅子边,小心翼翼地落了半个屁股。
朱橚也不着急,先问了李夫人家中几口人,又问饶隆潮州今年的糖价,问罗巳终琼州的老母身子如何。
罗巳终听到“老母”二字,眼圈一红,结结巴巴地答了。
气氛稍稍缓了些。
朱橚这才慢悠悠地转了话头。
“本王听说,诸位当年,都是海上响当当的好手?”
众人心头一凛。
“如今做了正经商人,跑船交税,安分守己,本王很欣慰。”
“只是……”
朱橚放下茶盏,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
“诸位可曾想过,再干一回打家劫舍的旧买卖?”
厅中,霎时一片死寂。
饶隆“咣”地一下从椅子上弹了起来,瘸腿都不瘸了。
“殿下!饶隆自洪武三年就洗手上岸了,再没沾过一个铜板的不义之财!潮州府的税册,殿下随时可以调来查!”
罗巳终又跪了下去:“小的家里祠堂上供着的,就是市舶司发的文引!小的老娘天天上香,说这是保命的护身符!”
李夫人也站了起来,语气从未如此急切:“李家的船,前年就把碗口铳全拆了,船上连一柄长刀都不许私带,殿下若不信,尽可派人上船搜检!”
张汝厚和林福两人对视一眼,脸都白了。
他们……他们这几年可是一直在南洋抢的。
林福一咬牙,硬着头皮站起来:“殿下,我们……我们只抢安南和占婆的船,大明的船一根毫毛都没动过……”
张汝厚立刻接口:“以后也不抢了!从今日起,一条都不抢了!”
朱橚看着这两个在南洋凶名赫赫的“大海盗”,像两个被先生抓了包的学童一般,你一句我一句地赔罪。
他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本王让你们去抢,你们倒不敢了。”
众人怔住。
朱橚站起身,走到厅前,望着门外那片被暮色染红的海面。
“朝廷即将南征安南。”
“安南、占婆,还有那些给他们运粮草、送军械的番邦船只,从今日起,就是大明的敌船。”
“敌船,人人可劫。”
他转过身。
“朝廷会给诸位发一份文书,名为‘私掠许可证’。持此文书者,在南洋所有海面,凡遇敌国船只,任取任劫,朝廷不但不罪,还依例记功。”
“劫下的船,归你们,劫下的货,朝廷抽三成,其余归你们。”
“但有一条——”
朱橚的声音沉了下去。
“大明的船、朝廷许可的友邦船只,动一根毫毛者,陈祖义就是榜样。”
私掠许可证,16至19世纪间,国家在战争期间颁发给私人武装船只的官方授权文件
厅中,众人的呼吸声都粗了。
张汝厚和林福的眼睛一下亮了,像海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
奉旨去抢。
抢得越多,功劳越大。
饶隆和罗巳终对视一眼,一时间竟有些后悔当年把船上的碗口铳拆得太干净。
李夫人则若有所思,试探着问道:“殿下的意思是……”
“本王的意思很简单。”
朱橚重新坐下,端起茶盏。
“往后的南洋之上,只能有一种船。”
“那就是挂着大明旗号的船。”
“我要让南洋各港都明白一个道理:想把生意做下去,就得认大明的规矩。谁肯挂大明的旗、领大明的文引,谁的船就能走,货就能卖,人也能平安回来。”
“到那时,他们想做买卖,只有一条路——”
“来广州,交税,挂大明的旗号。”
厅中,鸦雀无声。
半晌,何真轻轻叹了一声,端起茶盏,对着朱橚遥遥一举。
“老臣当年打了半辈子仗,也不过是让岭南姓了十四年的何。”
“殿下这一杯茶的功夫,却是要让整片南海——”
“往后,只姓大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