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鹰纸鸢飞过玄武湖东侧水面时,几个孩子的力气也差不多耗尽了。
孩子们安静下来,大人们总算能过自己的上巳节。
朱元璋早有准备。
他让侍卫搬来木匣,取出绢图铺在草地上。图上勾勒着大明直隶一十三布政使司及辽东、西北、西南诸地的轮廓与主要山川,城池驿道、里程方位和经纬数据则另载于随图测记。
这是汪河带着格致院众人,依照木卫观测、日影测纬、里程复核等法子绘出的第一版《大明舆图》。
后世若有人见到,大约会把这幅图视作地理测绘迈进新阶段的标志。对于洪武年间的大明而言,它能让中枢第一次较为准确地掌握疆域、道路与山川。
朱元璋爱得不行。
朱标、朱樉、朱棡、朱棣也围到图边。
几个人刚才还为了纸鸢争得面红耳赤,此刻已经讨论起辽东卫所与西南驿路,连朱棣那只摔进草丛的黑鹰都无人理会。
朱橚只瞧了几眼。
图很精细,成果也很重要。问题在于,他早已知道木卫法能做到什么程度,格致院每月送来的测绘进度,他也看过多次。此时再围着舆图感叹半日,远不及去另一边陪妙云有趣。
女眷们已经在缓坡另一侧摆开了箭靶。
马皇后今日兴致很好,换了轻弓,三箭连中红心附近。常穆英嚷着要与婆母再比一轮,王月悯负责记筹,冯瑾芸帮着校正箭羽。徐妙云有孕在身,只射了两箭,随后便坐到捶丸场边替众人判球。
朱橚很自然地挪了过去。
“妙云,我来替你记筹。”
徐妙云含着笑意问:“殿下方才还说要陪雄英放纸鸢,这便有空了?”
“苍鹰已经上过天,孩子也玩累了,陪王妃才是今日余下的正事。”
常穆英隔着几步便听见了,当即取笑道:“五弟这正事换得真快。方才纸鸢飞得高,正事是纸鸢,如今妙云坐在这里,正事便成了妙云。”
朱橚一本正经地回道:“大嫂此言不够周全。纸鸢会落地,王妃要陪一辈子,轻重自然不同。”
徐妙云耳根泛红,手中的记筹牌往他怀里一塞:“殿下既愿做事,便好好记,若把分数记乱,今日回府便罚你重抄。”
“王妃放心,我对你的分数向来记得清楚,你打出去的球,滚到哪里都算第一。”
王月悯当场指出:“五弟,你这叫徇私。”
“二嫂误会了,这叫照顾有孕之人。”
“妙云都没下场捶丸。”
“所以她保持全胜。”
女眷们被他这套歪理逗得笑声不断。
朱橚很快又替马皇后捡了两支箭,给常穆英算错一次筹,还把朱棡方才遗落的纸鸢尾穗绑到捶丸杖上,说是能测风向。那条长穗随着球杖乱摆,常穆英一杖打偏,球滚进朱元璋铺开的舆图旁边。
这一阵笑闹终于惊动了草地另一端。
朱元璋原本正同朱标讨论辽东河流,听见这边欢声不断,心中很不平衡。
都是出来过节的。
他在这里研究山川、卫所、驿道,老五倒好,黏在媳妇身边,陪着一群女眷射箭捶丸,脸上的快活半点不藏。
“老五!”
这一声传过草坡。
朱橚心中生出不妙,仍抱着记筹牌装忙。
朱元璋又喊:“别在那里混日子,过来干正事!”
女眷们的笑声更响。
朱橚满脸悲愤:“娘,今日可是上巳。”
马皇后道:“你爹找你,你先过去。”
“儿子难得休沐半日,方才陪孩子,眼下陪王妃,安排得正合适。”
徐妙云把记筹牌接回去,温声催他:“去吧。父皇既把舆图带到钟山脚下,今日这份清闲本就留不久。”
朱橚长叹一声,只得往舆图那边走。
经过朱元璋身侧时,他小声嘀咕:“朝中官员还有休沐,大明皇子竟连上巳都要中途办差,父皇这位东家,心肠实在黑。”
朱元璋听得清楚,抬脚便要收拾他。
朱橚早已绕到朱标身旁,十分熟练地躲开了。
“少废话。”朱元璋指着舆图,“咱们方才说到西南、辽东与草原。大明眼下能打进去,将来还得守得住,你脑子里主意多,给咱说说,往后怎么治理。”
朱橚蹲在图边,先划过北方草原。
“草原之策,先照原定章程做,奶酪长城要铺开,西宁大黄也要牢牢控制。格致院最近还在研究羊毛脱脂、去膻、梳纺的新工艺。只要能把粗硬羊毛制成可穿的毛呢毡衣,中原便会多出一项大买卖。”
朱标很快明白:“牧民拿奶酪和羊毛换取中原物资,获利越多,便越离不开大明边市。”
“正是如此。朝廷还可挑选守法的藏传佛教僧人,给他们度牒,准其传法建寺。僧侣在各部很有威望,由他们劝人守约,劝人服从边市规矩,朝廷治理会省力许多。”
朱元璋点了点辽东与西南:“草原能用买卖和传教牵住,辽东和西南山多林密,土司部落各守一地,又该如何?”
朱橚先说起另一件事:“刘二虎带着船队去了东洲,按照航程推算,今年夏季便能回来,届时他们会带着番薯、土豆和玉米回来。”
这句话一出,几个兄长的注意力全被拉了过来。
朱樉急忙问:“真能带回来?你先前说番薯亩产可抵数倍谷物,土豆也能在寒地生长。”
“只要船队顺利返航,便能见到实物。只是第一批数量有限,要先在格致院试种,再分到皇庄和各地军屯扩繁。”
朱标熟悉这个弟弟,立刻猜到后续:“你此时提起高产作物,和辽东西南有关?”
朱橚点头。
“这两处的地势可以耕种,想长久控制,便要让汉民进入腹地囤种。西南多山,辽东也有大面积山地,稻麦在不少地方不好种。玉米耐旱,对坡地要求较低,产量还高,番薯与土豆也可补充。百姓有稳定口粮,才愿意拖家带口迁过去。”
朱棡问:“光靠一道诏书,百姓未必肯离乡。”
“朝廷要给实惠,迁户前三年免税,并由朝廷配齐开荒所需,开出的田地登记到户。可先让军户、罪轻可赦者、无地流民与自愿迁徙的百姓过去,等第一批人站稳脚跟,后续自然有人跟进。”
朱元璋在图上划过东北平原,神情越来越认真。
朱橚心中更清楚这件事的分量。
后世清朝控制西南与东北,玉米等高产作物发挥过很大作用。
西南山地人口增加,流官制度才有持续推进的基础。
东北更为可惜。
汉民闯关东,一锄一镐开出三江平原大片黑土地,屯田推进到哪里,行政与边防便能跟到哪里。
满清长期封禁所谓龙兴之地,使不少森林地带缺少人口、城镇与耕地支撑,沙俄随后侵入黑龙江与乌苏里江流域,海参崴也落入其手。
大明若从洪武年间便持续向东北推进经营,把人口推进到东北腹地,再依托三江平原形成足够纵深,北方来敌想染指东北亚,难度会大得多。
红圈为可开垦区域(鼻尖为三江流域的黑土地)
雅克萨城(沙俄入侵东北亚的桥头堡)
朱标沿着西南几处土司辖地问:“汉民进去之后,土司仍把持地方军政与赋税,朝廷的县官很难落脚。”
“所以还要改土归流。”
朱橚用草茎在图边写下四个字。
“土司之位不再世袭,朝廷可因地制宜分批改设流官,逐步收回地方军政财权,再以驿路建设和教化驻军稳住秩序,清查田亩人口。愿意交权者授予散官田宅以保富贵,抗命作乱者依法征讨。”
历史上,这项制度原本会在朱元璋平定西南后逐步出现。
后世明朝多次推行,始终难以深入山地。
直到玉米大规模进入西南,山中可供养更多人口,雍正年间云贵总督鄂尔泰才把改土归流真正的落实到位。
如今高产作物尚在海上,制度先从朱橚口中提了出来。
朱元璋盯着西南舆图,问得很细:“流官若贪,逼得各部反叛呢?”
“流官须受任期考成和巡按约束,当地前三年减税,擅自加派者严惩。土司旧部及其子弟也可分别安置到卫所与府学,让朝廷收权之余给他们留一条出路。”
朱棣听完,指着辽东:“辽东也能照此办理?”
“辽东也可照此办理,以敕书贸易稳住各部,再借军屯移民把村镇逐步推入腹地,待根基稳固后设县置官,朝廷的控制自然能够长久。”
朱元璋在图边来回走了几步,显然已经开始盘算六部和都督府如何分工。
朱橚见状,悄悄往徐妙云那边挪。
他才退出两步,朱元璋便道:“往哪里去?”
“儿子已经说完了,回去继续陪王妃。”
“谁说完了?”朱元璋当场安排,“草原、辽东、西南,分成三篇章程。移民如何给田,军屯如何接应,流官如何考成,羊毛工艺如何推广,全写清楚。明日送进宫。”
朱橚难以置信:“明日?”
“嫌晚?今夜也成。”
“父皇,今日上巳!儿子昨夜才替您写完东征章程!”
朱元璋很满意:“正好,手还热着。”
朱标偏过脸,笑意压也压不住。
草坡另一边,徐妙云已经听见了,远远朝他扬了扬记筹牌,显然在提醒他,回府还有一份重抄等着。
朱橚站在舆图中央,只觉得这个上巳节对自己充满恶意。
别人都在春野间玩得尽兴。
他先陪孩子,随后陪媳妇,最后还得替亲爹操心三地经略,回府还要连夜写三篇章程。
天下头一号黑心东家,果然住在皇宫。
朱元璋卷起舆图,心情很好:“走,继续过节。”
朱橚抱起那几张被风吹乱的草稿,满脸悲愤地跟在后面。
“爹,您这句话说得真轻巧。”
“咱又不用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