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钟山脚下春意正盛。
山溪绕过草坡,岸边新柳垂青,远处一片开阔平地铺到山脚,正合放纸鸢。
金陵百姓携家带口而来,卖花环、糖人和竹席的小贩全挤在道路两旁,孩童拖着纸鸢四处奔跑,欢呼声一阵接着一阵。
朱元璋这一大家子穿着寻常春衣,只带了必要的扈从。
放在人群中,人数还算少的。
周围商贾官绅家中,十几名仆从围着一位小公子的场面随处可见,因而无人特意留心他们。
马皇后挑了溪边一处缓坡,宫人铺好坐席,食盒与果盘安置妥当。
常穆英陪在她身侧,王月悯与冯瑾芸陪几个孩子辨认天上的纸鸢,谢容锦护着刚会走路的朱济熺,徐妙云则在不远处安排侍女照料春宴。
五府人马难得齐聚,朱标也把东宫事务推开半日。
马皇后望着儿孙们散在草地上,心中既欢喜,又有一份舍不得。
再过些时日,几个儿子便要各赴东西。
几位皇子的去向早已定下。
朱樉将赴西北,朱棡督镇山西,朱棣另有西南差事,朱橚还要领军东征。
等边关安定,他们多半顺势就藩。
此后山水迢迢,再想凑齐今日这些人,不知要等多少年。
常穆英察觉她神色有异,柔声道:“母后,今日难得团聚,先莫想分别的事。几个弟弟走得再远,也总归要回家。”
马皇后轻轻颔首:“我明白,只是做娘的,总嫌孩子在身边的日子太短。”
这句话传到近处,朱樉、朱棡、朱棣都安静了几分。
朱棡本来还在夸朱济熺今日走得稳,听见这话,立刻把儿子抱到马皇后身边:“娘,您若嫌身边清静,济熺给您留下。这个最能闹腾,一人顶我们兄弟三个。”
谢容锦当即拆台:“殿下昨夜还说,今日要让济熺认清谁才是亲爹。”
朱棡面不改色:“认亲爹与陪皇祖母并不冲突。”
朱济熺听不懂大人的话,只盯着朱棡腰间垂下的丝绦,伸手便抓。
朱棡急忙护住玉佩,小家伙转而扯住他的腰带,父子两人当场较上了劲。
马皇后的神情也轻松了许多。
有朱橚在场,大家很快又热闹起来。
他今日来得最晚,身后两名侍卫抬着一只长木匣。
朱雄英早在草坡上等急了,见木匣出现,立刻跑过去。
“五叔,我的大鸢呢?”
“急什么,五叔答应过你的事,何时赖过账?”
朱允炆跟在兄长身后,小脸满是期待,又不敢催,只悄悄往木匣那边挪了半步。
朱橚揭开匣盖,众人齐齐围拢。
匣中躺着一只丈余长的苍鹰纸鸢。
竹骨削得轻薄,双翼铺着绢纸,羽纹由深墨细细勾成,鹰首昂起,尾部另接三条长穗。
最引人注目的是线轴,足有寻常线轴三倍大,粗麻线缠得满满当当。
朱雄英高兴得原地转了一圈:“五叔,它真能飞过玄武湖?”
“风势合适,飞到湖面上方不难。你先学会稳线,免得它还没过湖,你先被拖进草丛。”
朱雄英挺起胸口:“我是英雄好汉,拉得住。”
朱允炆站在旁边,目光落在苍鹰纸鸢上,羡慕藏也藏不住。
朱橚故意问:“允炆,你觉得这只如何?”
“很好。”朱允炆认真回答,“大哥等了很久,今日终于能放了。”
“你不想要?”
“想。”他老实点头,又赶紧补充,“五叔只答应过大哥,我在旁边帮大哥牵线也成。”
朱橚从木匣底层取出另一只纸鸢。
那是一只青色药葫芦,腰间画着几片药草,下面系着两枚小铃。
风一吹,铃音清脆。
“早给你备好了,你喜欢草药,这只便归你。”
朱允炆抱住药葫芦,满脸欢喜,连声唤了几回五叔。
徐妙云站在不远处,神情温柔。
风势渐起,朱橚领着两个孩子到了空地中央。
苍鹰纸鸢先行升空。
朱雄英抱着线轴往前跑,朱橚托住鹰身,等风灌满双翼,随即松手。
苍鹰拔地而起,接连越过几阵乱风,很快升到众多纸鸢上方。
朱雄英兴奋大喊:“飞起来了!五叔,它飞起来了!”
药葫芦也顺利上天,铃音从高处落下来。
朱允炆仰着脸,手中线轴握得稳稳的,神情认真得很。
原本只是陪孩子玩,朱樉在旁观望片刻,忽然起了胜负心。
“老五,扎纸鸢有何难?给我一副竹骨,我做的定能飞得更高。”
朱棡毫不客气地拆台:“二哥要亲手做?那大家先站远些,免得竹篾受不住你的力气,先飞上天去。”
朱棣已经招来侍卫,让人去买竹篾与绢纸。
大本堂那几位混世魔王,转眼又凑齐了。
朱橚叉腰道:“先说好,谁输了,回城后请大家去吴王府设宴。”
朱樉问:“赢的人呢?”
“赢的人负责点菜。”
四兄弟当即忙活起来。
朱樉把尾穗系到了蜈蚣头部,王月悯提醒他方位反了。
朱樉坚持说迎风之法本就该有变化,试放时,那条蜈蚣贴着草地倒退了十余步。
他只得重新系过,还叮嘱众人不许把方才那次算在内。
冯瑾芸只说朱棣做的黑鹰右翼偏重,朱棣起初不信。
黑鹰刚离地便往右栽,他当即削去一片竹篾,口中还说自己本来就要改。
朱标坐在溪边树荫中,陪常穆英赏景,半点参赛的意思也无。
朱元璋见了,皱眉道:“老大,你身为兄长,怎能不替弟弟们压阵?”
朱标神态安然:“父皇,儿臣今日奉母后之命陪穆英。此事关乎东宫和睦,实在走不开。”
常穆英十分配合:“父皇,太子殿下肩背发酸,儿媳还要替他盯着,免得又去逞强。”
朱元璋哼道:“没出息。”
话虽这样说,他很快卷起衣袖,亲自挑了竹篾。
“都让开,咱小时候放牛,纸鸢放得比树还高。你们几个加起来,也未必有咱的本事。”
马皇后问:“重八,你小时候有钱买纸鸢?”
朱元璋神色一滞:“咱自己扎。”
“用什么纸?”
“树叶。”
周围顿时一片乐声。
朱元璋索性埋头扎纸鸢,半个时辰后,做出一只方方正正的怪鸟。
朱橚端详许久,诚恳道:“爹,这东西若真飞上去,天上的鸟群怕要围着它盘问半日,问它究竟认哪一门亲。”
朱元璋瞪他:“少废话,放线!”
几只纸鸢同时升空。
最先冲上去的是朱樉那条蜈蚣,朱棡做的燕子随后稳住风势,朱棣的黑鹰也升得利落。
朱橚替两个孩子控着大鸢,仍能抽空挤兑三位兄长。
朱元璋的怪鸟起初摇摇晃晃,竟也升了起来。
“瞧见没有!”老朱喜气满面,“咱的最高!”
话音才落,一阵横风卷过,怪鸟猛地偏斜,线绳缠上朱棡的燕子,又扫过朱樉的蜈蚣。
朱棣急忙收线,黑鹰仍被拖进乱局。
四只纸鸢在空中绞成一团,线绳越缠越紧。
朱樉急道:“爹,您松线!”
朱棡喊道:“不能松,再松全落下来!”
朱棣沉声道:“先割父皇那根。”
朱元璋怒道:“谁敢!”
朱橚站在旁边,抱着自己的线轴退开数步:“雄英、允炆,看清楚了,这便是各自为战的下场。”
下一刻,乱成一团的纸鸢齐齐坠下,正落进远处一户富商家的春宴席旁。
几名仆从追着抢救,富商家的孩子见地上多了一只大纸鸢,抱住朱元璋那只怪鸟便跑。
朱元璋望着远去的怪鸟,脸色发黑。
马皇后含着笑意道:“重八,还追不追?”
“算了,送那孩子了。”
这时,朱雄英的苍鹰已飞到最高处,长线斜斜伸向玄武湖方向。
朱允炆的药葫芦紧随其后,两枚小铃仍在风中作响。
朱橚把线轴交给两个孩子,指点他们一收一放。
草坡上,朱济熺挣开父亲的怀抱,迈着小短腿追逐落下来的纸鸢尾穗。
几个兄弟仍在争谁先乱了线,儿媳们围着马皇后说起各家趣事,朱标安稳坐在常穆英身边,摆明了今日只负责清闲。
马皇后仍舍不得他们远行,也因眼前的热闹而感到宽慰。
往后山高路远,各有各的责任。
眼前这场春日团聚,她都会好好记着。
高空之上,苍鹰迎风而行。
线轴一圈圈放开,鹰影越过湖岸,进入玄武湖东侧水面,又借着长风继续往湖心升去。
朱雄英仰着头,兴奋地喊:“五叔,它真的飞到玄武湖上了!”
朱橚立在他身后,扶稳线轴。
“答应你的,当然要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