练剑广场上。
夕阳的余晖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
卫苍玄站最前面，负手而立，像颗挺拔的松，风来了都不带晃一下。
我们练的是天剑宗基础剑法。
名字朴实无华，就叫《天剑基础七式》。
别的宗门基础剑法花哨繁多，三十六式七十二式，翻来覆去能练一年。
天剑宗只有七式。
七式，每一式我们都练了几百上千遍，闭着眼睛都能耍出来。
但卫苍玄还是让我们一遍一遍地练，不厌其烦地纠正每一个角度和发力点。
他说根基不牢地动山摇，摇的是自己的命。
我咽下饺子，端着剑，跟着师兄们一起走完七式。
小黑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盘在广场边的石头上，尾巴尖还在晃，嘴里叼着半根糖葫芦在看热闹。
卫苍玄看完我走完一套剑法，点了点头：“基础还在，没丢。不错。看来你这一年多虽然到处跑，但剑法没荒废。”
我点头：“还进步了。在荒域那几个月天天打架，打出来的。那些邪修出剑又快又狠，我不进步就得挨揍，挨揍就疼，疼了就长记性。”
卫苍玄没有反驳：“确实，每一招都扎实了。发力比以前稳，收势也比以前利落。”
“那几个老祖也没少指点。虽然他们主修的不是剑，但活了几千年，什么兵器没见过。随便指点两句，就够我练半个月的。”
卫苍玄沉默了片刻，没接话。
他大概在想：活了几千年的邪修，指点一个四岁半的小孩，这画面太离谱了。
接着他又指导师兄们练剑阵。
六个师兄各自散开，脚下步伐沉稳，剑光在空中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
剑阵一起，整个广场的空气都像是被抽紧了一层，连风都绕道吹。
温知崖长老站在我旁边：
“其他宗门动辄几百上千弟子布阵凑数，看着人多，其实大半是站桩凑数的。天剑宗只要六人，剑阵已成周天之势。”
景元长老点头：
“虽然人少，但哪个拎出去不是能一个打三个的？”
忘机长老念了声佛号：
“人越少，剑意越纯，威力越恐怖。”
小黑盘在旁边的石头上，尾巴尖晃了晃，声音不大不小：“花里胡哨。六个人绕来绕去跟跳舞一样。”
卫苍玄头也不回：“你一条被关了几千年的破龙，你懂什么叫剑？你只会贱！”
小黑：“老子被关之前看过不少剑，你们人类的剑，无非就是快一点慢一点，重一点轻一点。翻来覆去就那几下，没有新意。”
卫苍玄：“那你被关了那么久也没见你变聪明。关了几千年出来还是一样的水平。”
小黑：“老子聪明得很，而且活得比你久。”
卫苍玄：“活得久有什么用？还不是被关了几千年。要不是我们撬开结界，你现在还在底下数石笋。”
小黑：“老子数石笋也比被你教人话强。你教了那么多人，也没见你教出一个飞升，你师傅没从坟里爬出来骂你？”
卫苍玄：“老夫的弟子都还是个孩子。你那么老了，你都没飞升，你好意思说我？你这脑子还不如继续下去数石笋。至少数石笋不会得罪人，你出来光得罪人了。”
小黑：“你再说一遍？”
卫苍玄：“你回底下继续数。”
小黑从石头上竖了起来，尾巴尖绷直，像一根拉紧的弓弦：“你再说一遍？”
卫苍玄语气纹丝不动：“你下去……”
“好了好了。”我赶紧跑过去，“都少说一句。小黑你是来看我练剑的还是来吵架的？”
小黑哼了一声：“老子本来来看你练剑的，他非要跟我吵。”
“你不说花里胡哨，宗主就不会跟你吵。”
“老子说的是实话。你们的剑阵确实花里胡哨，六个人绕来绕去，跟跳舞一样。”
“实话也可以不说。有些话说了伤感情，不说大家还能做朋友。”
小黑沉默了一下，重新盘回石头上：“行。今天不跟他吵。给你面子。”
我转向卫苍玄：“宗主，你也是，小黑都这么大了年纪，你让着他点。”
卫苍玄不服：“它都几千岁了，还要老夫让它？”
“对啊，它几千岁的老人家，你一个两千八百岁的年轻人，尊老爱幼一下怎么了？”
卫苍玄沉默了片刻：“……行。”
他转过头看着我，神色认真起来：“老夫今日，教你一招绝学：斩穹！”
我歪头：“斩穹？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卫苍玄得意：“那是，这一剑挥出，天地间所有剑意皆受其牵引，汇聚一身。一剑迸发，万道皆可斩，一剑破诸天。祖师爷传下来的，天剑宗立宗根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一剑，你大师兄学会了三成，你哥学会了两成，其他师兄各有一成左右。今天主要是教你的。你是混沌灵根，根骨极佳，应该能比你师兄们领悟得都深。”
我站直：“是！”
“老夫示范一遍。”
他拔剑，新剑。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正好试试你哥送的新剑结不结实。要是不结实，还得找你哥赔。”
他出剑的瞬间，整个广场安静了。
没有灵光炸裂，没有狂风呼啸，只有一剑直直劈出。
剑光划过，不刺眼，不张扬，但远处那座山被劈开了一条从山顶到山腰的裂缝。
碎石和泥土簌簌往下掉，扬起一片尘土。
温知崖长老手里刚摘的黄瓜掉了：
“宗主！那座山是种灵果的，老夫刚种了一年多的果树啊！那上面的树苗还没长大，你就把它劈了？”
景元长老也忍不住开口：
“就是，那批桃树苗是温之崖从御灵宗顺回来的，花了大半年才种活的，您这一剑下去，大半年白干了！”
忘机长老念了声佛号：
“阿弥陀佛，明年吃什么？您把明年食堂的饭后水果都劈没了。”
卫苍玄看着被自己劈裂的山，沉默了一下：“教弟子嘛，不得示范。不示范怎么学得会？”
他顿了一下，声音明显小了不少，“明日老夫让鲁阁主看看能不能修。”
温知崖长老：“您确定山也能修？山裂了可不是墙裂了。”
景元长老：“把中间那条缝填回去？还是整个山头用阵法箍起来？那得花多少灵石？”
忘机：“再布几个固山阵，应该还能补救。就是不知道要花多少钱。”
温知崖：“这钱应该从宗主的私房钱里出。”
卫苍玄：“…………”
他没有反对，只是咳嗽了一声，假装若无其事地走回来，开始跟我拆解这一剑的发力与运转。
从站姿到握剑的角度，从呼吸到手腕的扭转，每一个细节都拆解得清清楚楚。
我照他说的练，一剑又一剑地劈出去，从歪歪扭扭慢慢变得有一点样子。
小黑盘看了好一会儿，声音比刚才正经了不少：“这一剑还行。再过几年，她要是练会了，说不准以后比她爹厉害。她爹那一身蛮力，全靠拳头，剑法稀烂。”
卫苍玄收剑：“那是自然。她是我天剑宗的弟子，比她爹聪明多了。”
小黑：“她爹只是脑子不好，又不是天赋不好，脑子不好和天赋不好是两回事。”
卫苍玄：“你也没好到哪去。你一口火喷了五千年还没喷明白。”
小黑：“你再说一遍？”
卫苍玄：“你一口火喷了五千年还没喷明白。”
小黑从石头上飞了起来，悬浮在半空，尾巴绷直：“你再说一遍？”
卫苍玄：“你一口火……”
“好了好了！”我赶紧把剑插回地上，跑过去站到他们两个中间，“要打出去打，别在广场上动手。广场才修一年，打坏了又要花钱补。”
两人/龙，对视一眼，一个哼了一声，一个把剑收了。
温知崖长老远远看着，抹了一把额头：“好在宗主当年出去云游，没留在宗门。”
景元长老点头：“他要是留在宗门，山头都要被仇家铲平了。”
忘机长老念了一声佛号：“好在祖师爷保佑，留了护宗大阵。要不然这两千八百年，宗门早被拆了八百回了。